卧房内暖融融的,香萼一动不动地僵立片刻。
    和煦的日光下,她抬眼看向萧承,只能望见他的半张侧脸,苍白虚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片刻,香萼轻声道:“我们继续走吧。”
    “好。”
    萧承很快应了一声,手臂却是慢吞吞地松开了她。
    动作才到一半,香萼便反挽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拽着他走向自己,认真道:“你过来一些再往前走,前面你可以按着平日里习惯的步子走五步,然后再停下......”
    香萼笑了笑,道:“等走到了之后我再告诉你怎么走。”
    “你怕我记不住?”萧承微微挑眉。
    “你先走就是了。”
    香萼挽着他的手臂,扶着他向慢慢向前走。
    她不知道萧承是怎么想的,但今日只是萧承得了可以下床行走允许的第一日,她想慢慢指引,而不是让萧承飞快便记住卧房内的格局。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惶恐、胆怯。
    扶着萧承走了几步后,香萼惊讶道:“你怎么能做到这么放得开?我和阿莹闭上眼互相搀扶过,都会忍不住摸旁边的东西,她还怕得不敢向前走呢。”
    她试过自己闭上眼睛,让阿莹扶着她在院子里行走,生活了两年多的地方她很是熟悉,知道一草一木都生长在何处,可心中仍会有怕撞上的不安,在感到自己快要走到水井前时忍不住睁开一点缝隙......
    萧承没想到香萼背后的用心,心头一热。
    他转过脸,认真回答道:“因为我完全信任你。”
    香萼玩笑道:“你就不怕我故意让你摔个跟头?”
    萧承没有说话,脚下踩到了地上不甚平整的地方,身子一歪,香萼连忙搀扶住他。
    “你没事吧?”
    萧承循着她说话的声音,低下了脸,轻声道:“我知道的,就算要摔,你也会扶着我的。”
    他凑了过来,气息如此之近,温热的呼吸缠绕在一处。
    香萼也不知他是否能感到二人的距离,脸色微红,极小声道:“你若是真摔倒了,我可搀不住你。”
    萧承轻笑一声。
    二人在卧房走了一圈,青岩进来倒茶。
    香萼道:“青岩,你将这个梅瓶收起来,再将这个炭盆挪到桌案下,或是在炭盆外围一座小屏风吧。”
    她吩咐好,又慢慢地扶着萧承到了门口。
    “你......你有感觉到吗?”香萼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我们已经走到门口了。”
    萧承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摇了摇头。
    常人可以感受到的不同光亮,于他而言都是一模一样的一片漆黑。
    “但我能记住大概步数。”
    萧承脸转向香萼,道:“再走几回,我就能彻底记清楚了。”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能感到日光照耀在身上,是和炭火不同的暖意。
    还有香萼扶着他手臂时的体肤热意,她走路的轻轻足音,她近在他耳边的说话声,还有她细小动作在空气中带起的微风......
    他能感到,此时此刻,她站在他身边,站在日光之中。
    萧承微笑起来。
    香萼又扶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便执意不肯让她再搀扶叫她去歇息,让青岩扶着他在院子里行走。
    她捧着茶站在门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承缓慢的身影。
    不过片刻,二人就朝卧房走回来,香萼走到窗前书案旁,将茶盏放在萧承绝对不会碰到的地方。
    她感到萧承和青岩二人进来后都变得更加小心了。
    香萼打量一圈,决心将柜子衣架都挪出去,甚至桌案也是如今的萧承用不上的......正想着,忽然“砰”一声,萧承撞在了衣架上,身子一踉跄,香萼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架子,也扶住了萧承。
    他面上闪过一丝痛苦。
    香萼知道他不在意身体上这些疼痛。
    她正想出言安慰,就见青岩一脸后怕地松开了扶着萧承的手臂,就要跪下请罪。
    香萼朝他摆摆手。
    青岩很是惶恐,他没有扶好大人让他撞上了道旁的衣架,理应磕头请罪,可见了香萼又朝他轻轻摇头,心里也有些明白过来了不该请罪,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一边等候吩咐。
    “可是累到了?”香萼若无其事地搀住萧承,“我扶你坐一会儿吧?”
    “我方才撞到了什么,衣架吗?”他低声问。
    “是的。”香萼学着萧承往常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歇息一会儿吧。”
    香萼又道:“这个架子先拿出去吧,左右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微微抿唇,片刻后才吐出一个“好”字。
    她帮着一道将萧承扶进来在床榻上坐下,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几滴汗。
    香萼轻轻道:“今日不过是你能自己行走的第一日罢了。”
    她不知该如何劝慰他,也怕旁人的安慰反而是反复提醒他这个事实。可偏偏此事和所有事不一样,不是不去想就能和往常一样的......
    萧承试着握住她要从他额头上移开的手,握住了香萼的手腕,他顿了一下,摸索到了一动不动的香萼的手指。
    他漆黑的眼珠看不到任何光亮,但能感到掌心里的柔腻馨香,舍不得松开。
    萧承微微一笑,道:“我明白的,为我读一卷书吧。”
    香萼便拿起手边的一册《李卫公问对》,读了起来。
    这是萧承看过多遍的书,听着香萼柔和的嗓音,他有些出神,想到刚醒的那一日,在挥刀后他手臂发抖,是两个人将执意要出门走走的他搀扶到了廊道上,之后几日偶尔行走的磕碰,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今日的行走亦是不够顺利,他不可能永远被两个人一手搀扶一边,也不能永远留在这已经宽敞不少的卧房里。
    他需要自己能够行走。
    萧承歇息了一会儿,又要起身。
    香萼扶起他,转过头眼神示意青岩盯紧萧承的脚步,万一有什么不好,她的力气不一定能扶住倒下的萧承。
    二人手臂紧密相贴,自然而然地更近一些。
    萧承眨了眨眼,面色和之前几次尝试一样镇定,脚步却更加平稳自然。
    香萼扶着他在在小院子里走了一圈,什么状况都没有出。
    她见萧承微微一笑,笑容转瞬即逝。
    二人很快就要回房了。
    他已经两次撞到东西,香萼猜他难免会紧张,此时出言安慰不好,挽得更紧也不好,索性就和原先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小心地扶着萧承走回卧房。
    这回很是顺利。
    香萼松了口气,笑道:“这般就很好了。”
    萧承抽出自己的手臂,低头“看”她,似是在心里描摹香萼此时此刻的笑靥。
    “嗯。”他含笑地颔首。
    一上午走走停停,香萼瞧着萧承被青岩搀扶时就会僵硬一些,几次不是撞到东西就是险些,换了更高更壮的燕二来也是一样。
    让她扶着反倒好上许多。
    萧承的脚步会更平稳。
    她很确定萧承不是故意的,一个失明的人,要怎样操纵脚步自如呢?
    不知不觉到了午膳时分,青岩将几碟菜肴摆在桌上,请香萼入座,自己则是站在萧承身边。
    萧承能听见他动作和脚步的声响,抬起一只手示意他自己来。
    前几日都是青岩事无巨细地伺候他用饭,萧承都吃得很少。
    萧承判断了一下面前的碗筷,稳稳地拿起了筷子,向面前最近的一道八宝肉圆夹去。
    香萼看着他顺利地夹起吃下,自己也夹了一个,低头咬了口,忽然听一声脆响。
    她立刻抬头。
    是萧承的手臂撞到了饭碗,打落在地。
    他面色有些僵硬,嘴唇动了动,问道:“我打翻了什么?”
    “是饭碗。”她轻声道。
    青岩很快就收拾好,给萧承重新端了饭,要喂他用膳。
    萧承没有说什么或是再制止,面无表情地任由青岩细致服侍。
    她想起萧承之前其实是习惯旁人布菜伺候的,但此时,他一定更想自己吃,而不是一直像个废人,不得不接受仆从的喂食。
    这样下去,他又是吃不了多少。
    香萼起身,示意青岩退下,她牵住萧承的手,指引他握着筷子一一点向面前的碗碟,温声道:“今天一共五道菜,离你最近的两道是八宝肉圆和黄芽菜炒鸡;中间的芋羹青岩已经盛了一小碗,在你左手边,小心别碰到,万一烫着就不好了;还有你不爱吃的青菜放在左上角了……”
    她牵引着他的手,把五道菜的方位全都点了一遍,“如果不记得你再问我……”
    “记住了。”萧承打断她道。
    他重新握住碗筷,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香萼手心温软的触感。
    循着方才她指引的轨迹,他举筷凌空把菜名重复点了一遍。
    “你全都记住了,”香萼抿唇一笑,“你喜欢吃的两道都已摆在最近的地方了,可还有哪道要放到你面前?”
    萧承摇摇头,又忍不住轻笑一声:“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是方才听青岩说的,他当然知道你的喜好……”香萼轻声解释道,脸上微微一热,回自己位置上坐好,“好了,吃吧!”
    她端起碗正准备吃,一块虾饼忽然落在面前。
    香萼抬起头,见萧承目视前方,准确地夹起最远处的菜,放入她碗中。
    “我记得你最爱吃白玉虾饼,以前总吃这道菜。”他转过脸来,空洞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微微一笑,“多吃点,我特地叫青岩加的。”
    饭后青岩进来打扫收拾,发现今日准备的菜色,包括郎君最不爱吃的青菜,几乎全都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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