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萼知道苏二娘一家的消息,就想立刻过去见她。只是距离遥远,铺子里的生意又因为之前罗家的事耽误了几天,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开的。
    萧承走后,将信留给了她。
    她再次认真地读了一遍,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替干娘一家感到高兴。千里之外,干娘或许也因为知道“香萼在京城贵人的照拂下过得很好”而始终替她高兴。
    香萼轻轻叹了口气,暂时将信件收好。
    今日是阿莹的生日,在外没有玩太久,她琢磨片刻,中午带她去酒楼痛快吃了一顿。
    玩耍一日后,第二天便如常开门做生意了。
    而萧承不再派青岩过来跑腿,有什么事都亲自过来。如今不少人都在对面挑好布料来寻她绣花样,每每都是萧承送布过来,再和她说几句话。
    他很少提起旧事,很少说起二人从前的纠葛。
    但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已经在改了。”
    “我想做你让你高兴的事。”
    “你在乎的亲人,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想帮你照顾好她们。”
    .......时不时就浮在香萼耳边。
    但从前最让她痛苦的就是他,伤害过她身边的人也是他。
    思及此,香萼不由摇了摇头。
    已是暮夏时节,天光一碧,澄明透亮,絮絮的云流荡在天际,正是怡人的好天气。
    香萼正在招呼熟客郑娘子进门,对面的萧承就抱着一匹靛蓝布料过来了。
    郑娘子含笑朝她点点头,自顾自去看新手帕了。
    萧承快步走到香萼面前,放下布匹,他开了口道:“苏掌柜,我最近会常常出门。”
    见萧承似乎还要开口解释,香萼飞快地压低了声音道:“不要说你的公事。”
    “好,”萧承微微一笑,“布庄会一直开着,你若是遇到什么麻烦或有需要跑腿的,尽管吩咐他们做。”
    香萼没有说话,眨了眨眼。
    萧承低声解释道:“我没有留人监视看管你的意思,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既然留在这里,能帮你做些事自然应该相助。”
    “我不是这个意思。”香萼道。
    她知道他们还有大事要做。
    二人四目相对,萧承眼神里含着笑意,轻轻道:“好。”
    他又主动道:“我一会儿就要去夏州了。”
    香萼“嗯”了一声,别的她也说不出什么了。
    萧承略有些失望,但如今她不躲着自己,能够寻常说几句话已是不易了。
    总归她的态度没有像最开始那般决绝地要和他彻底断绝来往,也没有盼着他不要回来的意思。
    萧承柔声道:“我这次约摸三日后回来,若有事尽管吩咐我留下的人。”
    他原本还想叮嘱香萼夜里小心关门,换季注意添衣,但她一直都生活得好好的,再说出来,不仅无用,还像是在说她不懂事似的。
    香萼微微一笑,道:“好。”
    他唇角上翘,望了香萼片刻,朝铺子里几人客气地点了个头,走了。
    郑娘子拿了两条淡雅的绣花手帕走到柜台前,她在不远处将二人对话除了刻意压低的那几句都听了个七七八八,开口打趣道:“苏掌柜,我方才在旁边,真是越听越耳熟。我一想,这不就像是我家那口子每次出远门前和我说的吗?”
    香萼道:“你说笑了,我们生意上有所往来,他才来和我说一声。”
    普通生意关系哪里需要特意登门说自己行踪的?
    郑娘子还想再调侃一句,就见苏掌柜一副素净的寡妇打扮,发髻上的白色绢花始终都没有摘下过,收回了话,笑了笑便走了。
    -
    树叶变黄,午后的空气再没有一丝热意,秋高气爽,早晚却是寒凉的。
    天也黑得更早了。
    这日,香萼傍晚去罗家用了一顿晚膳,回来便关了门歇下。天色黑沉,月明星稀,浅淡的亮光透过窗户和床帐,帐内朦朦胧胧,香萼闭着眼快要睡着时,忽地听到卧房的敲门声。
    她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阿莹早就睡下了,她若遇到什么急事早就有动静了。
    香萼坐起来,正在迟疑要不要点蜡烛,敲门声又响起了。
    还有一声轻轻的“香萼。”
    会叫她这个名字的还有谁?
    香萼松了口气,摸索着点起蜡烛去开门。
    她被吓了一跳,打开门就气恼道:“你这么晚来做什么?”
    若是被人看见萧承这个时辰进了她家,她真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门外萧承长身玉立,身着一袭玄色武袍,脸上沾染了些许风霜之色,在朦胧月光下朝她微微一笑。
    “我有事要同你说。”
    他很是自然地伸手推了一下门,走了进来。
    “什么事?”
    屋内并没有因着一支蜡烛而明亮起来,仍是昏暗。窗台上的两盆素兰仿佛睡着了,一动不动,散着浅浅芳香。
    萧承轻轻拉了一下香萼的手臂,示意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是站在了她的面前。
    昏黄的烛灯下,香萼微微抿唇,白嫩的脸染上了一层暖光,明珠一般柔润美丽,眼神含着隐约的担忧。
    香萼忽地想起在罗家吃晚膳的时候,饭桌上几人提起边境快要打仗了,最近城内也有人在说这事,昨日来她这里提前备上秋衣的两个妇人便是忧心忡忡地在说打仗......
    “要打仗了,”萧承道,“万事俱备,京城里的大军也已经停驻好。威远侯为主帅,武卫将军......”
    他一一说来,眉眼认真。
    香萼早就知道萧承来此就是拔除胡人奸细和做好站前军需。她不让萧承告诉她,但也知道他应该快要全部做好了。
    但听到萧承坚毅的“要打仗了”这四个字,香萼还是觉得太突然了。
    她有些恍惚。
    承平日久,边境偶尔有些小战事,但如此大规模的,她想了想,已经是十年前了。就是那一场战事,大雍虽然赢了,但萧承的父兄作为主将都没有回来......
    香萼心头一涩,轻声道:“小心。”
    “你要小心。”
    萧承难得说上许多话,被她轻轻打断,他的眸光微微闪了闪。
    他没有再说下去,一双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看着香萼的脸。
    夜凉如水,她简简单单几个字,似是含着一股神奇的力量,无比熨帖,像是一双温热又温柔的手,轻轻安抚了他。
    他蓦地想起三年多前他受伤被她捡回去,那只轻轻探他额头温度的素手,就是这样的感觉。
    一如既往,没有变过。
    他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星夜赶回来和她告别,在一瞬里,萧承得到了满足。
    .......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在萧承的注视下,香萼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
    门没有关紧,吹进一阵穿堂风,香萼连忙将蜡烛放到风吹不到的地方,再轻手轻脚地去关上了门。
    萧承依旧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阒静的黑夜里,二人所有的声响都是轻轻的,所有的动静都像是在夜里放大了百倍。
    萧承强忍住才没有上前一把将香萼抱入怀中,亲她吻她。
    他走向她,低头问她:“你希望我回来吗?”
    声音低醇,在静夜里有些含含糊糊的低柔,还有一丝祈求和期待。
    香萼微微抿唇。
    恨得彻骨巴不得萧承死的时候已经过了,她当然不希望萧承战死。
    这段时日,萧承像是回到了她初初认识他时的模样,温润亲和,能将所有事都处置得很好,大体上很是尊重她的意愿。
    像那个在她意外捡到的,清醒后就答应会帮她赎身的人。
    像那个她曾朦胧心动过的萧郎君。
    可她知道不是的。
    即使萧承如他所说在改了,他能和她一道商量铺子里的生意,甚至会帮她的救命恩人和干娘。在灵州,他们就像是平等的两个人,一个是布庄掌柜,一个是绣品铺子掌柜。
    但过往的事全都发生过。
    她做不到当做没有发生过。
    何况,她很珍惜如今的生活,珍惜她自己经营的小铺子。
    香萼开口道:“我愿你能顺利地回到京城。”
    她毫不怀疑大雍会大获全胜,萧承身为战将之一,赢了自然会先回到京城献俘受赏吧?他到了京城,还有一座国公府和功臣身份等着他,不必再和灵州的她有何交集。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希望他平安,但又不希望他再来找她。
    萧承幽幽注视她片刻,忽而一笑。
    这样在言语上耍点小机灵的香萼当真可爱。
    而且,她也希望他能够平安从沙场归来。
    “我会回来的。”他郑重道。
    萧承的目光一遍一遍描摹着她的脸颊,从清丽的眉眼到总是抿着的粉润双唇。
    “我会留两个人,就在对面的布庄里,”萧承道,“香萼,不要拒绝。万一有什么不好,他们至少能护着你。”
    他这回的语气比之前让她尽管吩咐要严肃不少。
    香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好,摇摇头正色道:“不会有那一日的。”
    “是啊,”他笑道,“不过还是留着吧,你有事也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香萼不大情愿,但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他争执下去,点头道:“好。”
    夜色浓稠如墨,不知何处什么重物掉落,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时候不早了,萧承知道自己该走了,可又舍不得。
    战前展望日后如何如何是大忌,许多话都不能说,他也自信他一定能回来,不过是几个月后再来见她。
    “你要小心。”香萼忽地又出声道。
    她想起捡到萧承的那回,还有踏青遇到刺杀,大约萧承总有些自负......香萼认真道:“刀剑无眼,打仗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懂,只能劝你小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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