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汉斯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消失在俘虏营后头。阿朗盯著那片黑暗,盯了很久,腿像钉在地上,迈不动。
    他知道汉斯看见他了。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该怎么办。
    月亮西沉的时候,他慢慢走回村子。走到朱焕之的棚子门口,他停下来,站著,没进去。棚子里黑漆漆的,监国肯定睡了,他不能这时候敲门。
    但他又不敢回去睡觉。
    他蹲在棚子门口,抱著膝盖,盯著外头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朱焕之站在门口,低头看著他,没说话。
    阿朗抬起头,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
    朱焕之转身往里走:“进来。”
    阿朗跟进去,站在棚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摸记號,矮的望风,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讲完汉斯站在那儿看著他,两个人对望了很久。
    讲完了,他低著头,等著监国说话。
    朱焕之没说话。
    阿朗抬起头,看见监国坐在草蓆上,眼睛盯著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看见你了。”朱焕之说。
    阿朗点头。
    “你怕不怕?”
    阿朗想了想,点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六岁的孩子,刚到阿朗腰那么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阿朗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怕就对了。”朱焕之说,“但他比你更怕。”
    阿朗愣住了。
    “为啥?”
    朱焕之没回答,只是问了一句话:“他昨晚动手了吗?”
    阿朗想了想,摇头。
    “他今晚会动手吗?”
    阿朗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他要是想杀你,昨晚就杀了。”朱焕之说,“他没动手,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朗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朱焕之走回草蓆边,坐下。
    “从今天起,你该干嘛干嘛。”他说,“该去海边就去海边,该跟他说话就跟他说话。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阿朗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朱焕之打断他,“他想看见的,就是你是不是怕了。”
    阿朗站在那儿,攥紧拳头。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他们来,是想看咱们怕不怕。
    汉斯也是。
    汉斯想知道他怕不怕,想知道他会不会告诉別人,想知道他会不会坏自己的事。
    如果他不怕,汉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他怕了,汉斯就知道了。
    阿朗深吸一口气。
    “监国,我不怕。”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
    “去吧。”
    阿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监国,那个人……还会来吗?”
    朱焕之看著外头的海。
    “会。”他说,“快了。”
    阿朗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门口適应了一会儿,往俘虏营那边走。
    汉斯蹲在老地方削木头。
    一刀一刀的,很稳。削下来的木屑白的,卷卷的,落了一地。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阿朗,手上的刀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
    阿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蹲著,谁也没说话。
    太阳照在身上,热得冒汗。海浪声一下一下的,远处有人在喊號子,造船那边又开工了。
    汉斯削完一根,放在旁边,又拿起一根。
    阿朗忽然开口:“你那东西,亮亮的,圆的,是啥?”
    汉斯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著阿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著他,盯了很久。
    阿朗没躲,也没动,就那么让他盯著。
    汉斯忽然笑了。那笑跟平常不一样,不是憨憨的,是苦的,涩的。
    “你看见了。”他说。
    阿朗点头。
    “都看见了?”
    阿朗又点头。
    汉斯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木头,看了很久。
    “那你咋还来?”
    阿朗想了想,说:“监国让我来的。”
    汉斯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阿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监国……知道?”
    阿朗点头。
    汉斯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阿朗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更苦,像嚼了黄连。
    “他知道还让你来?”
    阿朗说:“监国说,你比我还怕。”
    汉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木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木头往地上一扔。
    “我家里有老婆孩子。”他说。
    阿朗愣住了。
    汉斯没看他,只是盯著地面,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在巴达维亚。荷兰人拿她们当人质。我不替他们干活,她们就得死。”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汉斯继续说:“他们让我来,让我做记號,让我送消息。我做了。我不做,她们就死。”
    他抬起头,看著阿朗。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不想害你们。”他说,“但我没得选。”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让他把记號做完。让他把路画清楚。让他把什么都准备好。
    监国一直都知道。
    知道汉斯有苦衷,知道汉斯没得选,知道汉斯也是被人逼的。
    他看著汉斯。
    “你老婆孩子,长啥样?”
    汉斯愣了一下。
    “我老婆……矮矮的,胖胖的,头髮卷的。我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爱笑。”
    阿朗想了想,说:“等打完仗,我帮你把她们救出来。”
    汉斯愣住了。
    他盯著阿朗,盯了很久,久到阿朗以为他要哭了。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没哭出声,但阿朗知道他哭了。
    阿朗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子。
    “我走了。”他说,“你继续削。”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汉斯还蹲在那儿,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汉斯的话讲了一遍。
    讲他老婆孩子,讲荷兰人拿她们当人质,讲他没得选,讲他说“我不想害你们”。
    讲完了,他抬起头,看著监国。
    “监国,他说的是真的吗?”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真的。”
    阿朗愣住了:“你咋知道?”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怕。”朱焕之说,“装不出来的怕。”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
    “等打完仗,你跟他去一趟巴达维亚。”
    阿朗愣住了。
    “干啥?”
    “把他老婆孩子救出来。”朱焕之说,“救出来,他就是南安的人了。”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发热。
    他想起汉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
    他攥紧拳头。
    “监国,我一定能救出来。”
    朱焕之回头看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发亮。
    “我知道。”
    阿朗走出去,站在门口。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
    他盯著那个黑点,盯了很久。
    这次他没怕。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汉斯那个棚子门口,停了一下。
    棚子里黑漆漆的,但他知道汉斯没睡。
    他对著黑暗说了一句话:
    “我帮你救。”
    然后他走了。
    走回自己的棚子,躺下,闭上眼。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想起汉斯的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爱笑。
    跟他一样大。
    他攥紧拳头,闭上眼。
    天亮的时候,他被一阵喊声惊醒。
    有人在跑,在喊,在叫。
    他爬起来,跑出去。
    沙滩上站著一群人,都往海那边看。
    海面上,五条大船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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