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又开始喧囂了。
    迴荡在小公园的角落。
    九月底,天气依旧炎热,一股热风燥得树叶沙沙响。
    李望仕跟江暮云坐在两棵大树之下,光斑星星点点在两人身上闪烁。
    已经不那么毒辣却依旧灼热的阳光,刚好晒到两人脚边。
    “我瞒了什么?”江暮云一字一顿。
    “我刚刚问你的那些问题的真正答案。”
    “我说的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但没有问题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
    江暮云突然笑了一声,“哥,做错了是错,做对了也是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你就不会满意,是么?”
    “……不是。”
    “你寧愿相信自己的所谓逻辑判断,寧愿揪著你觉得我身上显得不正常的一切,也不愿意相信我的说法。”
    “你也知道那些事情显得不正常,我也不希望我的幻想成真,那样会让我极为痛苦。”
    “我就不能是有別的什么不愿意告诉你的理由吗?”
    江暮云极为罕见地大声反问。
    充满著尖锐的情绪。
    这副模样,李望仕几乎没见到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眼睛直勾勾盯著李望仕看,呼吸急促到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暮云,你先冷静点。我只是希望,你有什么事情都跟我说说。”
    “不能说。”江暮云双手抱胸坐在公园休息椅上,表情有些不愉快。
    “我们说过的吧,如果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说。”
    江暮云长长嘆了一声,“所以哥,你对我就没有藏著任何秘密吗?你对我说的一切都源於真心吗?”
    “……”
    有些问题,犹豫本身就等於答案。
    “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江暮云说道,“这是我们的信任赌博。”
    “信任……赌博?”
    “我有秘密,你也有。你想要我们能理想化地把心中所想全盘托出……那你自己就不能藏著秘密。”
    你哥倒是想说,但真的不能说啊。
    不管是直接回溯崩盘,还是回到原点,都是李望仕所不能接受的。
    见李望仕沉默了,江暮云也不再看他,一块沉默地听著耳畔的蝉鸣。
    “不许买!”
    小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传来童稚声。
    穿著凛城一中初中校服的女孩拦著翻找书包的男孩。
    “干嘛,我就要买。”
    “妈妈说了中午不能买零食,你再这样我把钱收了!”
    男孩露出一个不服的表情,然后秒怂,踢了一脚小石子儿就跟在女生后边走了。
    “你说,那是姐姐还是妹妹?”江暮云突然问道。
    “姐姐吧。”
    “我也觉得。你说,那个弟弟是討厌他姐姐,还是喜欢他姐姐?”
    “討厌吧,看他那表情。”李望仕说道,“到了青春期,自我意识开始过剩,应该都不喜欢管著自己的人。”
    “谁知道呢。”江暮云轻轻摇头,双腿不自觉地开始摇摆,“他们的心里,应该也有许多秘密。有些秘密,保留著其实比说出来更好,它们存在的价值,就是一直埋在土里。”
    看著刚刚两个初中生,李望仕突然想起了江暮云初中毕业时给他写下的寄语:
    “等第三只白鹤飞走,等第五朵红花绽开,人生过往千因万象,皆有释怀处。”
    她以前是个文艺少女兼推理爱好者,写点神叨叨的话其实挺正常。
    偏偏李望仕真就几乎破解了这条寄语。
    江暮云初一初二结束的暑假,都给了李望仕一只千纸鹤,但是初三毕业没有给。
    至於红花……
    小学时候,江暮云因为性格冷淡,不怎么交朋友,在班级里活跃度极低。
    虽然考试成绩很好,但小学嘛,优等生之间只靠成绩分不出差距。
    只能靠担任班干部或者大声朗读、主动回答问题之类的积极行为获取“小红花”。
    班里贴著一张红花栏,老师会用自己雕刻的橡皮图章给获得小红花的同学盖章。
    李望仕自己拿了一堆红花,有一次接江暮云的时候发现她怔怔地站在红花栏前,伸手抚摸著自己的名字,后边空空如也。
    回去之后,李望仕就照著小红花的样式给她刻了一个橡皮图章,並且告诉她:
    “不管老师盖不盖,我觉得你很棒,我就给你盖!”
    然后给江暮云做了一个一人份的红花栏,只要她有点什么小事做好了,就给盖上一个。
    包括但不限於,吃饭不说话,考试拿满分,准时在班级门口等……
    小学毕业,李望仕说初中没有红花栏了,就把这个橡皮图章送给了江暮云。
    结果江暮云反过来说要给李望仕盖红花,一样给他做了个红花栏。
    只不过,江暮云盖得特別抠搜,三年下来合计就盖了四个,而且从来也不说原因。
    李望仕隔上几个月一看,突然就多了个红花,跟见鬼似的,愣是给他盖出恐怖片的感觉来了。
    两只千纸鹤,四朵小红花,实在是很容易与江暮云的毕业寄语联想起来。
    然而,他都没等到。
    “暮云,你还记得初中你写给我的毕业寄语吗?”
    “记得。”
    “第三只白鹤,第五朵红花,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影。这也是应该一直埋在土里的秘密吗?”
    江暮云笑了笑,“我本来想著,靠一些仪式感告別幼稚的自己,结果发现,人变成熟是不需要仪式感的。”
    “变成熟,就是突然对我冷淡,划清界限?”
    “我可没有。”江暮云摇头,“我是不想一直在你的庇护下成长,我总要去面对自己的人生。”
    突然开始迷茫在空气中的沉默,代表著这次对话接近尾声。
    江暮云收住摇晃的双脚,站起身拍拍屁股,“假如,我真的是天谴执行者,你会怎么做?”
    “抓住你,然后保护你。”
    “是吗……”江暮云捋了捋头髮,“可如果我真的是天谴执行者,你不可能抓得到我。”
    如果你真的是,10月27日晚上,凛城市星海雅筑工地,我就一定能抓住你。
    那天,不可一世的董峰因失灵的施工电梯坠落而亡。
    如果他未被任何因素影响的情况下自己走进电梯,那就是命该绝;如果他类似邹天维,被某个外力影响了进电梯的时间,那就是人造天谴。
    到时候只要跟著江暮云,有些问题自然会有结果
    “我可以理解为,你用假设的方式说了真心话吗?”李望仕问道。
    “你最好不要这么理解。”江暮云往前两步走到中午暴晒的阳光下,“天谴就只是天谴,我只是顺应你的奇思妙想,瞎扯淡。”
    坐在阴影里的李望仕点了点头,“你也当我都是为了找小说灵感在瞎扯淡吧。”
    把江暮云送回办公楼后,李望仕站在门口沉思。
    好半晌,他拨通了罗潜的电话。
    “潜仔,有空吗?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巧瞭望仕,韩队想见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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