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著聊著,赵弘殷心里有事,按捺不住。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郭威的脸色,站起身,走到堂中,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朗声道:“郭枢密,末將有一言。”
    郭威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赵將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赵弘殷不起,“此番出征,不管有什么任务,不管有多危险,只要枢密一声令下,弘殷必定完成。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这是他想了许久才决定说的话。此番出征,他想让郭威知道,他赵弘殷不是来混军功的,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的。只有让主帅知道他的心,他才能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主帅。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人不齐心。
    郭威沉默了片刻,走过去,双手扶住赵弘殷的胳膊,用力把他拉起来。
    “赵將军,你的心意,我明白。”,郭威对著柴荣招招手,“荣儿,过来。”
    柴荣走过来,站在郭威身边。
    郭威一手拉著赵弘殷,一手拉著柴荣,把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儿啊,赵家不负我,我亦不负赵家。你要记住今日的话。”
    “是,父亲。孩儿记住了。”
    赵弘殷心头一震,郭威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他向郭威深深一揖,这一次,郭威没有拦他。
    “多谢枢密。”
    “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別这么客气。”,郭威拍了拍赵弘殷的肩膀,“来,喝茶,茶都凉了。”
    他端起茶碗,先喝了一大口。
    三人重新落座,聊了一会儿出征的事。郭威说了些此番用兵的方略,哪里是主攻,哪里是佯攻,粮草从哪条路运,輜重如何安排。赵弘殷听著,心里头的底气足了几分。主帅心里有数,这一仗就多了几分胜算。
    眼看天色不早,赵弘殷起身告辞。
    郭威和柴荣送到门口,看著他上马离去。
    赵弘殷回头看了一眼。郭威站在门口,身形魁梧,背却微微有些驼了。柴荣站在他身侧,比养父高出半个头。两人就这么站著,目送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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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中,杜氏迎上来,接过赵弘殷的外袍,问道:“见到郭枢密了?”
    赵弘殷点头:“见到了,还见了他儿子柴荣。”
    “怎么样?”
    “都是实在人。”,赵弘殷脱下靴子,换上家里的布鞋,“郭枢密待我很真诚。跟著他们,我心里踏实。”
    杜氏听了,紧绷了几日的脸上露出笑容。鬆了口气,又说:“对了,早上有封信送来,说是托人带的,放在书房里。我瞧信封破破烂烂的,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赵弘殷去了书房。
    桌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只有“赵將军亲启”几个字。
    赵弘殷拆开信,抽出信纸,就著灯火看起来。
    信不长,但赵弘殷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写信的人是个老道,自称在荒野孤山修行,那座山叫什么名字他没写,只说是在某处人跡罕至的深山里。信里说,前些日子有个年轻人来到他的道观,自称赵匡胤,是赵弘殷之子。
    赵匡胤在道观住了几日。老道教了他一套刀法,名曰“七伤刀”。这刀法刚猛霸道,伤人先伤己,一般人学不了,也不敢学。但赵匡胤天赋异稟,短短时间就学会了,而且使得有模有样。
    老道在信里写道:贫道修道数十载,从未见过像令郎这样天赋异稟的奇才。此子根骨奇佳,悟性极高,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赵弘殷看到这里,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这小子,果然还活著。之前听说他逃出去了,但一直没有確切消息。乱世里头,一个人逃出去,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山贼、野兽、流民、乱兵,隨便碰上一样,都可能要了命。如今知道他逃跑成功,还学了刀法,心里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赵弘殷继续往下看。
    老道接著说:令郎吉人自有天相,贫道观其面相,隱隱有天子之气。此子来日必定平定天下,终结乱世。赵將军有此佳儿,实乃祖上积德。
    赵弘殷手抖了一下。
    天子之气?平定天下?终结乱世?
    他把这几行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小子有天子气?
    赵匡胤小时候,虎头虎脑的,成天闯祸。今天砸了隔壁家的瓦罐,明天把学堂先生的鬍子剪了一截,后天又带著一帮孩子去掏鸟窝,从树上掉下来,摔得鼻青脸肿。没少挨他的打。后来大了些,更是不服管束,成日在外头野,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事。他原以为这小子这辈子也就当个混世魔王,没想到……
    天子?
    赵弘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话要是传出去,全家都得掉脑袋。天子气?那是造反的罪名!是诛九族的大罪!不管老道说得对不对,这话一旦传出去,就是灭门之祸。这年头,多少人就是因为几句讖语、几个梦兆,被抄家灭族。太多这样的人家了,昨日高官显贵,今日阶下囚,明日身首异处。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信纸,几行字在灯火下忽明忽暗。
    赵弘殷把信纸凑到灯火上。火苗舔著纸边,一点一点往上爬。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化成灰烬,落在地上。他踩了踩灰烬,看著它们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些话,他就当从来没看见过。
    杜氏在外面敲门:“晚饭好了。光义嚷著饿,非要等你来才肯吃。”
    赵弘殷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院子里,天色暗下来,赵光义在追一只猫,是只花猫,不知从哪儿跑来的,这几天总在院子里转悠。赵光义跑得满头大汗,嘴里喊著“別跑別跑”,花猫灵巧地跳上墙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消失在夜色中。杜氏站在廊下,喊赵光义洗手吃饭。
    赵弘殷看著妻儿,忽然想起信里的话:平定天下,终结乱世。
    他抬头看了眼天,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从他记事起,就在打仗。后唐打后梁,后晋打后唐,后汉打后晋,皇帝换了几茬,苦的还是老百姓。
    赵光义见他发呆,跑过来拉住他的手:“爹,吃饭啦!娘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蒸鱼!”
    赵弘殷低头看著儿子,笑了笑,弯腰把他抱起来。
    “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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