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之外,一月光阴倏忽而过。
    对纪晓芙而言,这三十个日夜,却比她过去数年都要漫长,都要煎熬。
    她盘坐在静室门前的青石板上,双目紧闭,眉头深锁。
    她正在练功,却也是在受刑。
    那一日,那个男人將一身惊天动地的功力尽数灌入她的体內,为她脱胎换骨。
    她一跃成为江湖上屈指可数的一流高手,內力之雄浑,甚至超越了她的师父灭绝师太。
    可这份力量,她根本无法掌控。
    这股被他称为“混沌內力”的力量,不阴不阳,不刚不柔,霸道且驳杂。
    它在她的经脉中盘踞,如同一条桀驁不驯的怒龙。
    她空有宝山,却连一分一毫都难以动用。
    一月以来,她日夜不休,试图以峨眉派的心法去引导、去梳理这股力量。
    然而,她的峨眉心法,在那股滔天洪流面前,只是一条潺潺的小溪。
    內力稍一运转,那股力量便会横衝直撞,在她体內肆虐,让她气血翻腾,五臟六腑都差点错了位。
    若非他传功时已將她的经脉改造得坚韧无比,只怕她早已爆体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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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將这条怒龙死死压在丹田气海之中,不敢有分毫轻举妄动。
    每当念及此,她便会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她手握著足以守护他的力量,却无法使用。
    这让她心中充满了焦虑,生怕辜负了那一句“你的命,是我给的;我的命,如今,也交予你手”的沉重託付。
    她越是焦虑,对石门后那个男人的敬畏便越深。
    他究竟是何等人物,才能修炼出如此可怕的功力?
    又是何等心性,才能將这身功力说散就散,说传就传?
    自己,真的有资格为他护道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尖刺,时时刻刻扎在她的心头。
    这日午后,红梅山庄的寧静被一阵喧譁打破。
    数名家丁神色慌张地跑进庭院,为首的管事躬身稟报导:
    “夫人,庄外来了十数人,自称是崑崙派的,为首的说是崑崙掌门何太冲,要见山庄主人。”
    纪晓芙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冷。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这红梅山庄本是崑崙派的產业,当初被那人以雷霆手段夺下,崑崙派岂会善罢甘休。
    他闭关之前,想必也料到了这一天。
    她站起身,將女儿杨不悔安置在屋內,低声嘱咐她不要出来。
    隨后,她提著长剑,步履沉稳地走向山庄大门。
    “此地主人正在静修,不见外客,各位请回吧!”
    纪晓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崑崙派眾人为首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正是崑崙掌门何太冲。
    他身边傍著一个半老徐娘,体態妖嬈,嘴角掛著一丝刻薄的笑意,乃是他的夫人班淑嫻。
    何太衝上下打量了纪晓芙一番,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之色。
    他嘿然一笑,言语轻佻。
    “主人不见客,难道连个出来说话的男人都没有吗?这偌大的山庄,就留你这么一个標致的小娘子看家?”
    他身后的一眾崑崙弟子也跟著鬨笑起来。
    班淑嫻见丈夫的眼光在纪晓芙身上打转,心中早已不快,又见纪晓芙不过一介女流,竟敢出言阻拦,更是怒上心头。
    她尖著嗓子叫道: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给你脸不要脸!我们夫妇今日就要进去瞧瞧,是何方神圣,敢占我崑崙派的地方!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四名崑崙弟子当即拔出长剑,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分进合击,向著纪晓芙围了上来。
    剑光闪烁,显然是崑崙派精妙的剑阵。
    考验,终究是来了。
    纪晓芙心中一凛,手掌握紧了剑柄。
    她很清楚,今天这事,不可能好好收场。
    这一仗,不光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石门后面那个人的安全。
    她不能退,也退不了!
    看著从四面八方刺过来的四把长剑,纪晓芙心里再没一点犹豫。
    约束?
    引导?
    去他的约束引导!
    她心里一横,乾脆不琢磨用峨眉心法去管那股力量了。
    她把心神沉进丹田,对著那条盘著的疯龙,只给了一个指令。
    ——出来!
    轰!
    丹田里那股压了一个月的混沌內力,像是找到了口子,疯了一样往外冲!
    一股狂暴没边的力量,顺著她胳膊上的经脉,发疯似的灌进她手里的三尺青锋!
    纪晓芙手腕一抖,一招峨眉剑法里的金顶佛光就递了出去。
    这一招本是峨眉剑法中堂皇正大的一式,讲究佛光普照,圆融无缺。
    但在她手中使来,剑招本身平平无奇,毫无精妙可言。
    然而,隨著长剑的递出,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她的剑尖为中心,猛然爆发开来!
    “鐺!鐺!鐺!鐺!”
    一连串刺耳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那四名崑崙弟子的长剑,在接触到气浪的瞬间,竟如同被一柄无形的万斤巨锤狠狠砸中!
    四人虎口剧震,长剑拿捏不住,齐齐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散乱地插在远处的地面上。
    而纪晓芙自己,也被这股狂暴力量的反震之力,震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她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身形,持剑的手臂一阵酸麻,几乎提不起力气。
    但她终究是站住了。
    她凭一己之力,一招之间,便破了崑崙派的剑阵!
    何太冲与班淑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脸上的轻蔑与倨傲,瞬间化为惊愕与愤怒。
    “废物!”
    何太冲怒骂一声,自己“呛啷”一声拔出了佩剑。
    他身为一派掌门,弟子被人一招震飞了兵刃,脸上如何掛得住?
    “好丫头,倒有几分蛮力!今日便让老夫来称称你的斤两!”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剑光陡然亮起,如泼墨山水般在空中绽开。
    何太冲一出手,便是崑崙派的绝学“雨打飞花”。
    他手腕疾抖,剑尖幻出数十个光点,寒气森森,分刺纪晓芙周身上下十七处大穴。
    剑招的精妙还有变化复杂,远不是刚才那四个弟子能比的。
    纪晓芙只觉得眼前一花,满天全是剑影子,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心里明白,光比剑法招式,自己拍马也赶不上这个崑崙掌门。
    躲?
    挡?
    根本躲不开,也挡不完!
    既然这样,那就不躲不挡!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是扯淡!
    这是那个男人曾经隨口说的一句话,这会儿却在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
    纪晓芙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乾脆放弃了所有花里胡哨的剑招变化,也放弃了所有躲闪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身体里能调动的所有混沌內力,再一次一点不留的全都爆发出来!
    她无视了那满天的剑雨,双手握住剑,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对著何太冲,当头就劈了下去!
    这一剑,没章法,也没美感。
    既不是峨眉剑法,也不是任何门派的招式。
    它更像一个不懂武功的樵夫,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砍一棵硬邦邦的烂木头。
    简单,粗暴,直接!
    但就是这看著很笨的一剑,却带著一股搅动风云碾压一切的狂暴气势!
    剑锋还没到,一股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已经从头顶压了下来!
    何太冲脸上的狞笑,瞬间变成了惊骇。
    他感觉自己刺出去那几十道剑光,根本不是刺向一个人,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摸不著的大墙!
    他那点剑光,在这排山倒海的气势面前,跟小孩的玩具一样,一碰就碎。
    嗤嗤声中,剑光被一下子碾的粉碎!
    紧跟著,一股不阴不阳不刚不柔,却又无比恐怖的力道,顺著他的剑身疯狂的卷了回来!
    “啊——!”
    何太冲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
    他只感觉一股挡不住的大力涌来,右胳膊的骨头好像都在呻吟,发出快要碎掉的响声。
    他虎口猛的裂开,血喷了出来。
    手里那把跟了他好多年的宝剑,被硬生生震飞到天上,翻滚著飞出十几丈远。
    他整个人就像个破风箏,嘴里喷著血箭,狼狈的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当家的!”
    班淑嫻嚇得魂都飞了,尖叫著扑过去扶起丈夫。
    她抬头看向那个拿剑站著的女人,眼里只剩下没边的恐惧。
    那女人还站在原地,长头髮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胸口有点起伏,显然也消耗不小。
    但她站得很直。
    她手里的剑,斜斜的指著地面,剑身嗡嗡的响,好像还在为刚才那一击兴奋。
    山庄门口,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崑崙弟子都看傻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掌门,江湖上有名很久的一流高手,居然会被一个年轻女人,用这么不讲道理的一招,从正面给劈飞了!
    班淑嫻扶著何太冲,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说,搀著他,带著一群弟子,连滚带爬的逃离了这座让他们害怕的山庄。
    院子里,只剩下纪晓芙一个人。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长剑,又感受著身体里还在翻腾,却让她觉得无比亲切的力量。
    她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
    腰背挺得更直了。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关得紧紧的石门。
    眼神里,之前那些焦虑怀疑跟不安,这一刻全没了。
    代替的,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自信还有坚定。
    她,能守住这扇门。
    晓芙在,门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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