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咕嚕咕嚕”的碾过满是碎石的荒道,顛得厉害。
    车厢不大,却布置得出奇的舒服。
    底上铺著软毛皮,就算是最崎嶇的路段,也能化去大半的震动。
    这些都是张江龙隨手从山下某个倒霉的富商那里取来的。
    对他来说,既然要赶路,那就得有赶路的样子。
    自討苦吃从来不是他的选项。
    这会儿,张江龙正闭目养神,他身子跟著车厢晃动,人却稳得像座山,好像跟这车的节奏成了一体。
    他的对面,纪晓芙坐得笔直,一脸紧张,活像头回见皇上的宫女,气都不敢大喘。
    刚才,她想为主...为这位神秘的道长沏一杯茶,结果车轮一顛,滚烫的茶水一下泼了她满手。
    十指连心的烫伤,让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死死咬著嘴唇,一声不敢吭。
    不是吧,大姐。
    你是峨眉派下一代掌门候选人,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这点烫伤,运功逼一下毒火不就完事了?
    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
    张江龙眼皮都没抬,心中却在无声吐槽。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纪晓芙就是典型的体制內精英。
    规矩条框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一旦脱离了熟悉的环境跟身份,整个人都傻了,连点基本的应变都没了。
    “哗啦...”
    纪晓芙颤抖著手,笨拙的收拾烂摊子。
    她不敢看张江龙,他那张没啥表情的脸,比灭绝师太发火的时候还嚇人。
    她的人生,从蝴蝶谷口那天起,就全完了。
    师父的决绝,同门的冷眼,还有眼前这个男人不容置喙的霸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座下侍女。”
    这句话,跟一道魔咒似的,把她从峨眉高徒的神坛上给拽下来,摔进泥里。
    侍女...她甚至不知道一个侍女该做什么。
    她想开口问,却又不敢。
    她只能凭著想像,学戏里丫鬟的样子,硬著头皮干伺候人的活计。
    结果弄得一团糟。
    怀里,杨不悔睡得正香。
    小脸蛋红扑扑的,压根不知道她娘在受什么罪。
    看著女儿睡得安稳,纪晓芙的心里才算有了点暖意跟安慰。
    不管咋样,她们娘俩...活下来了。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就算...就算真的当牛做马,她也认了。
    夜幕降临。
    西域荒野一望无边,夜里的风特別冷。
    张江龙升起一堆篝火,橘红的火光赶走了黑,也带了点暖和气。
    他从行囊里取出乾粮跟水袋,丟了一份给纪晓芙。
    “吃吧。”
    他言简意賅,多一个字都欠奉。
    纪晓芙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啃著又干又硬的饼子,眼神却老往火堆对面那男人身上飘。
    他到底是什么人?
    武功深不可测,行事霸道无双。
    一颗石子,就能嚇跑杀人不眨眼的金花婆婆。
    一掌,就能將师父震得倒退吐血。
    一句话,就敢威胁覆灭整个峨眉。
    这种人物,这世上除了武当山那位活神仙张真人,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可他又如此年轻。
    难道,是哪位隱世不出的老怪物返老还童了?
    “崑崙山,你很熟?”
    张江龙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啊?”
    纪晓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回...回道长,弟子...不,奴婢曾隨师父去过几次。六大派同气连枝,常有往来。”
    “奴婢”俩字一出口,她脸烧得慌,心里全是屈辱。
    哦豁,还真把自己代入角色了。
    不错,適应能力挺强。
    张江龙心里毫无波澜,继续问道:
    “杨逍的弹指神通,跟你们峨眉的飘雪穿云掌,哪个快?”
    问题来得又快又直接,完全不符合江湖中人循序渐进的套路。
    纪晓芙彻底蒙了,下意识的回答:
    “自...自然是杨逍的弹指神通。他的武功...机变百出,灵动飘逸,非正派武学可比。”
    她说完才惊觉,自己竟然当著外人夸讚起了“魔教中人”。
    “嗯,意料之中。”
    张江龙点点头,好像只是在对个数据,“那白眉鹰王殷天正的鹰爪功,比之少林龙爪手,如何?”
    “这...奴婢未曾亲见,但听师父说起,鹰王爪力刚猛,大开大合,专走以力破巧的路子。而少林龙爪手则法度森严,玩的是擒拿锁扣跟各种变化,俩路数完全不一样。”
    “明教四大法王,紫衫白眉金毛跟青翼,以谁为尊?”
    “向来...向来是紫衫龙王居首。只是她失踪多年,如今应是白眉鹰王最强。”
    张江龙一个问题接著一个问题,每个都直指六大派跟明教高层的核心机密武学特长。
    纪晓芙从一开始的吃惊,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心里只剩下滔天巨浪一样的惊骇。
    这个人...他对江湖的了解,竟然比自己这名门大派的亲传弟子还深还透!
    他问的每个问题,都不是要答案,更像是在对脑子里的情报。
    好像整个江湖在他眼里,就是盘下好的棋,每个棋子的位置跟作用,他都门儿清。
    这种看透一切的从容,比他那神鬼莫测的武功更让纪晓芙害怕跟敬畏。
    她偷眼看去,只见火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庞忽明忽暗,眼神深得像藏了星辰宇宙,根本看不到底。
    在这样的人面前,自己那点心思那点挣扎,恐怕早就被看了个通透吧?
    这念头一出来,纪晓芙就觉得浑身发冷,最后那点反抗跟不甘心,也全没了。
    接下来的路,出奇的平静。
    纪晓芙渐渐適应了“侍女”的身份,虽然还是笨手笨脚的,但没那么怕了。
    她会主动给张江龙整理行囊,准备清水跟食物。
    而张江龙从头到尾都淡淡的,不夸也不骂。
    这种无视,反倒让纪晓芙慢慢放下了心防。
    他好像真的只是需要个照顾孩子处理杂事的人。
    这一日,马车行进中,杨不悔睡醒了,在车厢里吵闹不休,把纪晓芙给她做的布娃娃都撕了。
    “不悔,別闹!听话!”
    纪晓芙心事重重,口气不免有点严厉。
    杨不悔被娘一凶,顿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又响又亮,在小车厢里特別刺耳。
    纪晓芙顿时手足无措,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一直闭目养神的张江龙,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
    熊孩子这种生物,果然是跨越世界线的精神污染源。
    这哭声,简直比玄冥神掌的寒气还烦人。
    他没有睁眼,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心不静,何以教人。”
    声音不大,却好像带著一股奇异的魔力。
    正撒泼大哭的杨不悔,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开关,哭声一下就停了。
    她睁著泪汪汪的大眼睛,有点害怕的看著张江龙的方向,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再也不敢出声。
    纪晓芙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的看著张江龙,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那句话。
    心不静,何以教人...
    “你峨眉剑法,走的是至刚至正的路子。剑出如电,一往无前。”
    张江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而清晰。
    “但你心有滯碍,情丝纠缠,意与力违。剑招中的杀伐之气,便与你內心的柔软善念相互衝撞。如此一来,剑出七分,倒有三分劲力回向自身。长此以往,不出十年,你心脉肯定要被剑气所伤,神仙也救不了。”
    轰!
    这几句话,跟一道惊雷似的,在纪晓芙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浑身巨震,脸色煞白,满眼的不敢相信。
    这...这正是她近年来练剑时,总觉得胸口闷,內息不顺的根子就在这!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练功出了岔子,或是对师父心怀愧疚所致。
    连灭绝师太也只是说她心志不坚,需要磨礪。
    却从没人像他这样,一句话点破天机!
    把她武功跟心境的毛病,说得这么透,一点没错!
    他甚至...都没有看过自己完整地练一套剑法!
    她看张江龙的眼神,已经全变了。
    那不是害怕,也不光是敬佩。
    而是一种凡人看神仙的崇敬。
    进了崑崙地界,人烟越来越少,天气也越来越糟。
    一天傍晚,杨不悔突然发烧,小脸通红浑身滚烫。
    纪晓芙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粗通药理,知道这是外感风寒,但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野里,上哪儿去找药材?
    她抱著滚烫的女儿,满心绝望,最终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永远不动如山的男人。
    张江龙睁开眼,看了一眼杨不悔,只说了一个字:
    “等。”
    然后,他便下了马车,走进了茫茫的戈壁滩。
    纪晓芙抱著女儿,焦急的等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大概半个时辰后,张江龙的身影才重新出现。
    他手里拿著几棵看著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发黄的草叶子。
    “三碗水,煮成一碗,餵她服下。”
    他將草药递给纪晓芙,语气依旧简短。
    纪晓芙不敢有丝毫怀疑,连忙生火熬药。
    说也奇怪,一碗黑药汤下肚,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杨不悔的烧就奇蹟般地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睡沉了。
    夜色深沉,篝火噼啪作响。
    纪晓芙看著在自己怀中安睡的女儿,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她抬起头,偷偷看车外火堆边打坐的主人。
    那冷峻的侧脸在摇晃的火光下,好像...也不再那么冰冷了。
    从蝴蝶谷被他救下,到现在女儿没事了。
    他霸道冷漠话又少。
    可他做的每件事,却又像一根根柱子,撑起了她已经塌了的世界。
    一股说不出的暖流,在她冰封的心底慢慢流淌。
    这种感觉,她从没体验过。
    就算是面对最敬爱的师父,面对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都从来没有过。
    那是一种叫安全感的东西。
    好像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纪晓芙痴痴的看著,不知不觉就忘了挪开眼。
    这条去崑崙的路,好像也不那么长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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