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文鸯从租赁的小院里走出,穿过两个杂乱的市集路口,拐入一条停满牛车的狭窄巷道。
    巷道尽头,几名换上寻常百姓短褐的士兵正守在一辆木板车旁。车板上堆著十几匹麻布,下方掩盖著从城中採买的物资。
    “郎君。”一名士兵迎上前,“物资已经分批买齐,足够三百人十日之需。打探消息的弟兄刚回来,皇甫謐不在城里住。他的居所在出西门外五里的一处土塬下,当地人唤作三里沟。那里只有两三户人家,皇甫謐的茅庐就在溪水旁边。”
    文鸯点头:“其余人即刻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城。你带三个人隨我先行去三里沟。”
    五人没有骑马,步行穿过朝那县的西城门。五里路对於这些老卒而言,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脚程。
    转过一道黄土弯角,一条浅窄溪流出现在前方。溪流对岸地势隆起,一片被光禿禿的榆树包围的茅草院落坐落其上。
    院落墙头生著几丛枯黄的衰草,柴门虚掩。文鸯没有叩门,直接推开了那两扇木板。
    院子正中央摆著一张石桌,角落里堆放著几捆劈好的柴火和一些晾晒的草药。
    一名身穿灰色宽袖长袍的中年高大男子正坐在一张低矮的胡床上,膝盖上铺著一卷展开的竹简。
    皇甫謐。
    文鸯打了个手势,几名老卒立刻散开,守住院门。
    脚步声惊动了院子里的皇甫謐。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院子中央的文鸯。
    皇甫謐的视线在文鸯腰间露出的环首刀柄上停留了一息,隨后收回目光,语气厌烦。
    “我早对掾吏说过,我有重疾在身,不良於行,无法赴洛阳就任。你们就算每日派兵卒来我院子里立著,我也变不出一个康健的身子。滚蛋吧。”
    皇甫謐显然是將文鸯当成了逼他出仕的魏军武官。
    “我不是朝廷的人。”文鸯道,“我有一支军队,刚经歷了一场恶战,此刻就在百余里外扎营。营中有几十个濒死的重伤员,还有一个未知病症的老者。我需要一名能接续断骨、压制外伤邪毒的医官。”
    皇甫謐听到这里,眉头微皱,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对方既非官军,却带著军队,刚刚经歷恶战,还敢在距离朝那县城五里的地方大肆出没。这意味著对方是一支胆大的叛军,或者是从某处前线溃退下来的亡命之徒。
    “既然是行伍之人,就该知道军中自有医署和治金疮的草药。”皇甫謐双手撑著胡床边缘,试图调整一个不那么疼的坐姿,“老夫不过是个研习针灸与內理的乡野村夫,只会给平民百姓治些寻常病痛,治不了军阵上的刀箭外伤。你请回吧。”
    文鸯看著皇甫謐肿胀的手指:“先生晨起时,颈背僵滯难转。一旦遇冷或是变天,膝骨与指节便刺痛如锥。入夜后,腰椎深处酸胀疼痛。这些症状最近愈发频繁。”
    不就是重度类风湿性关节炎与强直性脊柱炎嘛。
    皇甫謐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神震惊。
    在这个时代,这种逐渐侵蚀关节与脊椎的疾病被称为“歷节风”或“骨痹”。皇甫謐深諳医理,在症状初显时便察觉到了自身病变,但他一直用针灸压制痛感,並未对外人详细描述过这些病症。
    “你懂医理?”皇甫謐盯著文鸯的眼睛。
    “我懂的东西多了去了。”文鸯向前走了一步,“你的病名叫风痹,病邪在骨头与关节之中。不出半年,你的脊椎骨节就会彻底粘在一起,余生只能瘫躺在榻上。”
    “你能治?”皇甫謐赶忙问道。
    “我能提供缓解乃至遏制其恶化的法子。”文鸯语气篤定,“不仅如此,我还能教你如何真正预防金创痉,根治金疮邪毒入体的不治之症。”
    即便是张仲景,也仅能缓解金疮溃烂之症。华佗的外科医术早已隨其身死而失传,未能留下可普及的系统治法。
    “狂妄!”皇甫謐冷哼一声,“金创之伤,邪毒入体,轻则创口溃烂,重则发为痉症,角弓反张而死。古往今来,只能以煅石膏与生肌散强行收敛创口,听天由命。你一介武夫,敢在此大言不惭?”
    “邪毒入体,是因为创口沾染了兵刃上的脏污。生肌散只是把脏污连同脓血一起封死在皮肉下面。”
    文鸯没有理会皇甫謐的嘲讽。
    “要绝痉风,首要之务是清创。用煮沸后冷却的淡盐水,將伤口內部的腐肉与脏污彻底衝出。再以反覆蒸馏的烈酒擦拭伤口周围。用来包扎的麻布,必须在滚水中蒸煮半个时辰,放在日光下暴晒乾透,才能接触血肉。若有深及臟腑的利刃贯穿伤,不可用药粉强行收口,需用经过特殊硝制的羊肠细线將皮肉逐层缝合,使其自行长拢。”
    “羊肠生涩,缝於血肉之中,岂不引发臟腑化脓?”皇甫謐下意识质疑道。
    “羊肠线在人体內部放置月余后,会被血肉自行化解吸收。”文鸯道。
    皇甫謐看著文鸯,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掌握著一种足以改变天下无数苍生命运、甚至能够开宗立派的新医术?
    如果能將这些外伤之术与他的针灸內理结合,又会是何等光景?
    但他看了一眼文鸯腰间的刀,又看了一眼守在院门处的几个老卒。
    “你的医术,闻所未闻,我岂知是真是假?”皇甫謐闭上眼睛,“老夫乃汉臣之后,寧死不事军阀。你的兵卒受了重伤,与我何干?老夫今日若是跟你走了,便是毁了我这半生的清名。你杀了我罢,老夫绝不挪动半步。”
    文鸯看著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头,一时也有些无奈。他可没有时间在这里跟一个封建大儒玩三顾茅庐。
    他迈开脚步,向著皇甫謐走去。
    皇甫謐睁开眼睛,看著逼近的文鸯,下巴微抬,神情傲然,做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態。
    文鸯也不理会,直接伸出右手,扣住了皇甫謐颈侧动脉跳动的位置,拇指与食指同时发力。
    皇甫謐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双眼翻白,软绵绵地向前栽倒,昏了过去。
    不会说话的皇甫謐才是好皇甫謐。这老头说话也太气人了。
    几名士兵立刻从院墙边走过来,掏出一个用来装粗粮的宽大麻袋。
    就在他们准备將皇甫謐装进麻袋的时候,院子虚掩的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皇甫晏背著药箱,站在柴门外。
    她的目光扫过几名士兵,隨后落在院子中央。
    她的父亲瘫软在胡床上,生死不知;几名士兵手里拿著麻袋。而站在父亲身后的那个虎背蜂腰螳螂腿的男人,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昨日坐诊那人。除了他,无人会有如此身姿。
    几名老卒的手瞬间按在刀柄上。只要文鸯一个眼神,他们就会拔刀斩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
    皇甫晏將药箱从肩膀上卸下,迈步走进院子,反手將柴门关紧。
    她走到距离文鸯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视线在父亲呼吸平稳的胸膛上扫过。
    还活著。说明对方懂得分寸,有的谈。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文鸯。
    “阁下是行伍中的军將。带兵打仗,求的是兵精粮足。”皇甫晏的声音镇定,但文鸯还是听出了微微的颤抖,“我阿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村夫,家中並无余財。你绑他,无非是为了救人。”
    “但军中的病症,多为刀箭外伤引发的创口溃烂。阿父一生钻研针灸与內科,如今身患顽疾,连给病患医治的手劲都没有了。你把他带走,不仅治不了你的兵,甚至他自己都熬不过长途顛簸。”
    文鸯看著这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
    她的容貌第一眼看去並不惊艷,但那双眼睛却是越看越好看。身量极高,只比文鸯矮一个头。
    “我刚才对他说了。”文鸯回过神,指了指昏迷的皇甫謐,“我有治外伤的法子,需要一个懂医理、懂药性且有行医经验的人来配合。他不肯答应,我只能带他走。”
    “你昨日在医馆里,留下了一块金鋌的边角料。”皇甫晏看著文鸯,“你是一支叛军的首领。”
    原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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