謁者念完,司马昭的手在袖中捏著那方大將军印綬,手心满是汗水。
    他没有上前接旨。
    就在这时,钟会上前一步。
    钟会乃大魏太傅钟繇幼子。他身形清瘦,面容白皙俊朗,双目狭长,官服穿得极为工整。
    大魏朝野皆知,这位年轻朝臣自幼过目不忘,精通兵机律法,行事毒辣果决,被司马师当眾盛讚为“王佐之才”。
    “君侯。”钟会吐字极快,但口齿清晰,“大將军新丧,军心不稳。若此时让大军独自回洛阳,途中恐生变故。君侯乃大將军亲弟,理应护送大將军灵柩归葬洛阳,大军不可一日无主啊!”
    司马昭转头看向钟会,钟会狭长的眼眸中暗藏精光。
    “钟秘书郎言之有理。”司马昭单手从謁者手里拿过黄绢,“天子年幼,不知军中实情。臣司马昭,当亲自率领十万大军回洛阳,向天子面陈军情。”
    宣旨的謁者脸色苍白。
    “传我將令。”司马昭不再理会謁者,“全军拔营。十万中军,护送大將军灵柩,即刻班师洛阳!”
    军令下达,外帐將领齐声领命。謁者被亲兵强行请出军帐。
    帐內只剩下司马昭、傅嘏和钟会三人。
    司马昭坐到主位上,喝了一口冷茶。
    “君侯。”钟会从袖中掏出一卷带有红色封泥的竹简,“这是半个时辰前,征西將军陈泰从长安发来的加急军报。刚才中謁者在场,下官未敢呈递。”
    司马昭放下茶碗,接过竹简,捏碎封泥,展开阅读。
    “又是文鸯!”片刻后,司马昭將竹简狠狠拍在桌上,“他带著四百骑兵,在武功县诈取军粮,在郿县绑走原给事中马钧。陈泰追兵在郿县扑空,文鸯转道向北,出了岐山,正朝安定郡萧关而去。”
    傅嘏听到这个消息,面露疑色。
    “文钦去了江南,文鸯去关中做什么?区区四百人,难道还能攻打长安不成?”傅嘏问道。
    钟会走到木案前,视线落在案面的大魏全图上。
    “他不是去打长安。他要去河西走廊。”钟会手指按在图卷西北角,“河西走廊远离中原,有大片草场和铁矿。文鸯武勇过人,手里有四百精锐。如今又掳走马钧。一旦让他进入河西,收编羌胡部落,西北必生大患。”
    司马昭暗自点头,钟会与贾充的判断完全一致。
    钟会看向司马昭:“君侯。我们现在要带兵回洛阳,雍凉防线主力又被蜀国牵制在天水一带。大魏西北內部现在无兵可用。”
    司马昭在帐內来回踱步,兄长的死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力。
    “陈泰是怎么部署的?”半晌,司马昭停下问道。
    “陈將军已下令死守萧关。”钟会回答,“虽然郡治已经迁移,但萧关是进入陇右和平凉的必经之路,仍有重兵把守。只要把他们堵在关外,长安追骑就能从后面咬上,將其全歼。”
    “给萧关关尉下达手令。”司马昭道,“命萧关守军,不惜一切代价,將文鸯部截杀於关外。贼首文鸯,不论死活,送回洛阳。”
    他停顿了一下:“马钧亦是如此。”
    钟会双手接过绢帛,躬身领命,退出军帐。
    ……
    安定郡,萧关。
    萧关关尉站在城楼上,手里攥著陈泰的赤白羽檄,以及刚刚由快马送达的银印朱令。
    两份最高级別的军令叠加在一起,让这位边关老將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不可出城列阵。通道狭长,重甲骑兵衝起来无人能挡。”
    “把城里的二十辆輜重车全部推出去。车轮卸掉,用铁链横向锁在一起,形成厢车阵。车厢里装满黄土沙石。”
    “厢车前方三十步內,撒满铁蒺藜,废掉他们的战马。”
    “把武库里的蹶张弩全部搬上城墙。”
    萧关关尉不断下达著军令,试图缓解紧张的心绪。城墙上,百余名弓弩手仰躺在地,双脚蹬住弩弓,双手拉开弩弦。这种依靠双臂和双脚同时发力踩踏拉开的重弩,穿透力极强,专破重甲。
    铁蒺藜废马,连厢车挡路,蹶张弩破甲。就算是吕奉先亲至,也只能望城兴嘆,更何况你文鸯?
    难不成你还能……萧关关尉想到这里,突然打住,可不能乌鸦嘴。
    ……
    从关中平原向西北行进,地势逐步抬升。冲积平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黄土塬与深切的河谷。这里是黄土高原边缘,气候较中原更为乾燥。
    一条南北走向的古道沿著山势与乾涸的河床向前延伸。古道狭窄,两侧皆是高达数十丈的垂直黄土崖壁。在这处天然的地理咽喉正中,横著一座通体由黄土夯筑而成的关隘。
    关隘城墙高两丈有余,东西两端嵌入两侧崖壁。城门上方,悬掛著一块木匾,上书“萧关”二字。
    自秦汉以来,萧关便是中原王朝抵御西北游牧民族南下的重要屏障。大魏立国后,此地由安定郡管辖,常年驻扎州郡兵,防备盘踞在陇右及河西地带的羌胡。
    此时正值早春,塞外本该盛行西北凛风。但正午时分,日头当空,谷底受热快,热气上涌,在狭长的谷道內形成了自南向北的倒卷谷风。
    萧关南面三里外的谷道上,文鸯部停止了行军。
    文鸯举起右手,示意全军下马歇息,自己迈步走向前方一处高地。
    陈奉与尹大目紧跟其后,两名士兵搀扶著马钧跟上。
    站在高地上,萧关城外的一切布置尽收眼底。城门紧闭,距离城墙五十步的位置,横向排列著二十辆輜重车,將宽约十余丈的谷道横向切断。
    在连厢车阵前方三十步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散落著无数黑色金属。
    铁蒺藜。
    大魏尚方统一铸造的铁蒺藜,由生铁熔铸而成。其结构中心是一个实心铁块,向外延伸出四根铁刺。由於特殊的几何构造,无论如何拋撒,铁蒺藜落地后必然有三根铁刺支撑地面,第四根铁刺则笔直朝上。
    战马蹄甲外围虽覆盖著坚硬的角质层,但蹄甲中心却很柔软。一旦踩中铁蒺藜,剧痛会导致战马失控,將骑兵拋出马鞍。轻则摔断颈椎,重则踩踏致死。
    文鸯的视线越过铁蒺藜与连厢车阵,落在两丈高的萧关城墙上。
    “是蹶张弩。”陈奉站在文鸯身侧,指著城墙上方。
    尹大目面色凝重:“大魏武库定规,单兵臂张弩,拉力不过一石至两石。而蹶张弩的拉力起码在四石以上,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內,普通皮甲一触即溃;五十步內,连玄铁札甲都能射穿。”
    文鸯一时无言。防守方放弃了所有机动性,將全部资源集中在了物理封锁上。
    如今他们缺乏攻城器械。若结阵向前推进,会在一百步左右遭遇蹶张弩覆盖射击。即便顶住伤亡衝到五十步內,铁蒺藜也会废掉战马。失去战马的骑兵穿著重甲步行,面对厢车阵毫无破坏能力,只能沦为活靶子任人宰割。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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