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渐深,百官、命妇、宗室人等早已离开东宫,天地间一片静謐。
    对其中绝大部分人来说,这不过是个寻常的除夕。虽然新朝雅政,明年终归会有不少变化,可这个除夕夜到底是平稳的、波澜不惊的,终究没什么特別。
    然而,对某些人来说,今夜的意外,却足以称得上惊心动魄,后怕不已。
    崇教后寢殿,罗帐垂下,灯火微微,晕开一片暖黄。
    长孙皇后侧身坐在床边,目光柔和地落在儿子脸上,口中轻哼著一段轻缓的小曲。床榻上,疲惫终於压倒孩童强撑的精神,八岁的李承乾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一只手仍紧紧攥著母亲的拇指,似是攥住了心安。长孙氏看著他稚嫩的睡顏,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她极轻、极缓地,將拇指从那温热小手中一点点抽出。
    李承乾似有所觉,眉头微蹙,咕噥了一声。长孙氏动作微顿,待他呼吸重新均匀,才继续动作,抽出手来。她俯身,仔细地替儿子掖好被角,將被沿轻轻压实。
    灯火摇曳一番,微风带来了寢殿门口细微的动静。长孙氏回头时正迎上李世民的目光,她本欲起身行礼,却见丈夫摆摆手示意作罢。对方快步走近,步履放得极轻。
    看著儿子安然入睡,李世民脸上终於露出了由衷的笑脸。可也就在这时,李承乾嘻嘻一笑,在睡梦中嘟囔一句:“金幣,都是孤的……”李世民的笑脸登时一僵。
    “观音婢……承乾说的金幣,是何情状?”与长孙氏离开寢殿,走到隔壁,李世民终於是按捺不住。自家好好一个仁孝聪慧的太子,怎就突然成了个小財迷?
    长孙氏抿嘴浅笑,回道:“妾身问过,这是李昊给承乾出的一道题目……”待长孙氏將问题、答案俱都复述一遍后,李世民这才恍然,隨后也不由得陷入思索。
    他很快便想通了答案的推理过程,也愈发讶异於这道题的精巧构思。题面看似简单直白,还附加了“绝对理性”这等条件,可这其中每一层思索却都直指人心博弈。
    著实厉害。
    这等题目,也是那竖子编纂的?他將这等题目给了承乾,又有何目的?
    “陛下,陛下?”长孙氏连声轻唤,这才让李世民稍稍回神。长孙氏有些关切地问道:“不知那李昊与陛下说了些什么?陛下又要如何处置於他?”
    李世民没急著回答,反问道:“观音婢,你对此子,可有恨意?”
    长孙氏微微摇头,“他毕竟没有真伤了承乾,可若论律法……”
    “你觉得此子如何?”
    长孙氏想了想,评价道:“心思縝密,条理清晰,处事干练果决。”想到李昊颇有些大胆的目光后,她又笑著补了一句:“虽语气恭谨,却並不畏惧权威。”
    李世民微微頷首,显得有些奇怪:“朕不明白,他今年不过志学少年,武德六年被没入奚官,那时不过才是个总角稚童,可怎就有了这等见识、心性和胆略?”
    在侧殿隨意席地而坐,手肘搁在膝盖上,轻轻捏著自己頜上微翘的连髭,“那杜伏威不过一介草莽而已,精擅得是斩將夺旗的本领,却怎就养出了这样的儿子?”
    长孙氏侧头想了想,“陛下,家兄尚在显德殿外的值宿房。是否,明日与他问问?”李世民微微頷首,隨后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门外唤了一声。
    隨侍的內常侍匆忙入內,李世民一边思忖一边吩咐道:“你速去传讯,召临淄侯(房玄龄)、建平男(杜如晦)、上党公(长孙无忌)即刻去显德殿偏殿候见。
    “另你著人速去弘文馆,给朕找到些书目来,一併送去显德殿。”
    內常侍连忙备好笏板炭笔,李世民一边思索一边道:“臧荣绪的《晋书》、干宝和陆机的《晋纪》,张华的文集,陈寿的《三国志》,习凿齿撰的《汉晋春秋》。
    “若书目不齐就著人去崇文馆、秘书省库藏內寻找,速去!”
    说话间,一旁的长孙氏已是瞪大眼睛,此时她已忘了刚刚的问题,讶异道:“陛下,此时夜已深沉,明日可还有元朔大典啊。”皇帝这是不打算睡了?
    李世民苦笑一声,伸著懒腰站起身来。
    “朕知道,可有些事必须今夜做个决断。事情来得太急,可也来得恰到好处……”李世民侧头向东南看看,嘆了口气,“故而,今夜怕是没得睡了。”
    此时,同样在崇教殿,偏殿中李昊第一次得了一床真正的被褥。绢面的被罩內塞木棉芯,褥子是粗麻织的,针脚细密。被褥近日才晒过,还残留著蟎虫死亡的味道。
    虽说算不得什么高级寢具,可对比稻草、布衾来说,已是十足的享受。李昊缩在被褥中便哈欠不断,脚趾都不想动一下,偏殿內黑暗如潮水,压得眼皮渐渐沉重。
    刚刚那场面试,李世民並没有当场给出反馈。和绝大多数面试者一样,李昊还是得耐心等待著结果揭晓。可此时復盘迴顾,他確信自己已经做到了最好,没有紕漏。
    史料是精心选择过的。
    虽然引用前隋旧事更容易打动李世民,可这样的敘事会触及隋代北周的合法性问题,进而就会引发李唐代隋的合法性拷问,会让问题复杂化。司马家的破事最合適。
    且整个敘述之中,凭藉多年键政经验,李昊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一丁点的敏感词。哪怕到最后总结陈词时,也没有触碰李世民心中的禁忌问题,始终都在迂迴。
    但李世民必是懂的,因为这是他未来要做的事。
    《资治通鑑》中记载,李世民在武德九年十月下詔追封李建成、李元吉,並以礼改葬,临门哭送。可李昊考证过,这是司马光为了给偶像贴金,故意修改了时间线。
    实际上,李世民直到贞观二年才想起了这茬,改葬、追封都是姍姍来迟。可这也意味著,现在由李昊点破这层窗户纸,能够给李世民带来更大的触动、更大的利好。
    再加上他最后补的那句话,不该出什么差错的。
    想到这,李昊不再坚持,酣然入睡。
    而此时,显德殿偏殿里,灯火通明。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正通力合作,就著李世民的心血来潮,在故纸堆里翻找著诸多史料,整理著昔日的晋廷旧事。
    李世民就在一旁安坐,面无表情,三人一时都摸不透这位帝王的想法。
    茶汤入喉,星移斗转,他不时翻阅起递送过来的史料。隨著无数细节被一一印证,他脸色也变得愈发沉凝。隨后,他耳畔便再度响起了李昊最后说的话——
    “家父解甲入朝,於大唐功莫大焉,却被辅公祏等奸人所害,以致死后蒙冤。
    “臣请陛下拨乱反正,復家严之名爵,正天下之视听!”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嘟囔道:“奸猾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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