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公啊,怎会闹成这样?”
    腊月廿四的早晨,殮尸房里,著深青官袍的中年官宦遮著口鼻,將视线从任拓怒目圆瞪、狰狞不已的尸体上挪开。他回身看向奚官丞汪明,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汪明半躬著身子,语气恭谨:“魏公,这事確实蹊蹺,容卑职再去查一查。”
    魏尘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蹙眉道:“死一个奚官奴確不是什么大事。可汪公当知,大典大宴在即,宫里若是出了毒物……这事儿,可就不是能轻易了结的。”
    汪明连连点头,道:“魏公所言极是,故而卑职认为——他合该还是病死的。您觉得呢?”魏尘愣了愣,旋即敛容:“病死最好,汪公你可是老人,得用心些。”
    “您说的是,卑职怠惰了。”
    “哼,”魏尘怒意一闪而过,似吩咐又似警告道:“倘若再『病死』一个,这事怕就压不住了。今上可不太一样,眼里容不得沙子。”汪明躬身送行,依旧满口应承。
    直到魏尘出门走远,汪明表情都是温和恭谨。许久后,他才回头看向任拓的尸体。灰白的眉毛轻轻抖动著,他脸上的表情霎时消失,嘴角陡然压了下去。
    此时,前往內侍省的路上,刘树艺正走在李昊的身旁,脸色凝重地问道:“为什么?”话题是突然开始的,没有前言、没有后语,但刘树艺没有再加丝毫的修饰。
    李昊此时显得惶恐,心事重重,忧虑万分。表情里两分惊慌、三分害怕、五分忐忑。將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突遭大变演绎得入木三分,即便此时並没人专门盯著。
    李昊心中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这叫什么?这叫“演员的自我修养”。
    听到刘树艺主动开口,李昊勾了勾嘴角,“大郎何必明知故问?你该信我了。”言下之意没有出口,但刘树艺自是懂的——有人要杀我,但被我反杀,正如前言。
    事儿我必须要做,本领你已得见,还犹豫什么?
    刘树艺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让我怎么信你?”言下之意同样没有出口——如此荒诞之事,前因如何?经过如何?任拓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什么都没弄清楚,自己现在一头雾水,如何能轻易决策?
    李昊故意左右看了看,低下头缄默不言。刘树艺见状也抿起了嘴,没有再问。
    此刻人多耳杂,容后再议。
    斜后方,少年刘树义一脸兴奋,他猜测兄长和李二郎怕是要做一件大事。
    奚官典事回头瞪了一眼,队伍重又安静下来,在寒风中沉默的走著。此时已是腊月廿四,元朔大典、丁亥大宴都已进入紧张的筹备阶段,宫中处处都需要人手。
    现在,是整个內侍省最繁忙的时候。
    按理说,这个时候,身为宫闈局新任局令,封君遵是不该走开的。可他还是忙中抽空寻了个藉口,偷偷来到了奚官局。他一路没有惊动旁人,逕自去了殮尸房。
    今晨听闻任拓身死,他便一直心绪起伏,脑海中不断迴荡著少年那晚说的话。
    很多事,他要自己来做个確认。
    按奚官局的规矩,奚官奴、掖廷婢若是横死,冬日该停尸三日、春秋两日、夏一日,太常寺会命太医署派医官入宫,验明死因,隨后才会封入松棺,运至霸上掩埋。
    此时奚官局上下都在外派忙碌,他这个前任局令却得暇折回,刚好来查看尸体。
    然而,殮尸房內空空如也。
    昨日奚官局、掖庭宫分別死了一个人,可现在却连一具尸体也没留下。封君遵默默环顾一圈,召来殮尸房掌固,语气平静地问道:“昨日送来的尸体呢?”
    掌固恭敬回答:“稟局令,汪丞官说大典在即,宫中不宜停尸,命发派走了。”
    “哦……汪丞官的安排,那我就放心了。”
    封君遵嘴角带笑,眉峰却微微抖了抖,隨后不经意般再问:“医官可来验过?”“验过,”掌固答道:“来看了一眼,说是『病故』,已籤押帐簿,报与內寺伯。”
    封君遵微微頷首,掏出十枚通宝递过去,对掌固吩咐:“莫与旁人说我来过。”
    “嘿嘿,谢局令。但且宽心,卑职绝不多嘴。”
    封君遵点头走向门口,眸光映著惨澹日光,却是一连数变,“確有其事?”
    夜色如墨,太极宫西北,奚官局一间偏僻的屋舍內。
    窗缝被旧布死死塞住,桌下燃著炭盆,炭火舔舐著、摇曳著,將老、中、青三个围坐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影子被火光拉长、扭曲,宛如鬼魅。
    杜勘手指重重叩著桌面,声音压得极低:“杀一个奚官奴,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若非我与丞官及时打点,將『毒物』的事生生压下来,你可知会是什么下场?”
    田典事眼神闪躲,可还是梗著脖子道:“杜令史,那毒物听说是您……”
    “嗯?”杜勘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错,毒物是我放的,可你难道就没有责任么?若非你在翠华殿失手,让这小子又活了过来,我至於要冒险替你扫尾么?
    “你就不反思反思?我该看到的,是你的用心,是你的自省,不是你的搪塞!”
    田典事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却满是不服。
    “第一次时,”他声音尖细而阴鷙:“我分明探过他的脉息,確已气绝!任拓力大,给他后脑那一下,骨头都陷进去了,绝无幸理!又从那么高的地方栽落……”
    “绝无幸理?”
    杜勘嗤笑一声,嘴角的讥讽毫不掩饰,“你是说『人死还能復生』?还在这虚言狡辩?一次不成,两次不成,偏是这次还折了任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田典事麵皮涨红,想要爭辩,却见老人终於抬起眼皮,目光冰冷扫了过来。
    火光在他眸中跳动,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好了。”汪明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显得平淡道:“有什么可爭的?没杀掉,那便再杀一次。”两人同时一凛,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老人压抑著咳嗽,轻描淡写,“无非是折了把『刀子』,又不止一个。你二人儘快商量出个计划,报给我定夺。届时杜生安排,田生盯紧,务必万无一失。”
    田典事嘴角抽了抽,提醒道:“今日魏公特意警告过,若是再来一次,这……”
    “他是新官,在奚官局没有根基。出了事,他也没有选择,只能帮忙遮掩,无需理会。”老人眼神幽深,缓缓道:“你们自己想办法。总之……”
    老人指尖一下下点在桌面上,一字一顿,“李二郎必须死。”
    杜勘迟疑片刻,问道:“那位贵人,为何非要杀他?”
    田典事也有疑虑,等待著解释。老人却只是哼了一声,“现在才问,不觉得晚了点?长安城的房產、城外的土地、大把钱帛……该收的,不该收的,你们都收了。”
    两人下意识別过脸,显得不自在。
    老人冷冷道:“最迟元朔之前,必须有个结果,否则……”
    这也没几天了!
    两人吞咽了一口,却不敢反驳,只是同时低头应“唯”。
    同样是在夜里,奚官局聚居的通铺墙外,刘树艺兄弟俩听了李昊的讲述,陷入了沉默。险象环生的故事,胆大包天的计划,都让刘树义显得很兴奋,频频看向兄长。
    少年心性,最热衷的便是冒险和盲从。
    刘树艺则沉默了许久,再度问道:“你真有把握?”李昊没有回应,只是盯著他:“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不想试试?”星光闪烁,刘树艺眸中的光彩亦在闪烁。
    李昊补了一句,“你们只需帮我出谋划策,稍作遮掩。反正真出了事,我自顶在前面。”终於,清冷的寒夜里,青年吐了口气,轻轻道出声“好”。
    隨后,他復又吸了口气,“说说你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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