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的咳嗽又重了。
    那天夜里,江寻被咳声惊醒。他坐起来,看见阿婆弯著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阿豆也醒了,爬过去给她拍背。
    咳了很久才停下来。阿婆躺回去,喘著气,脸色发白。
    “阿婆。”江寻喊她。
    “没事。”阿婆的声音很轻,“睡吧。”
    江寻没睡。他坐在炕沿上,听著阿婆的呼吸声。呼吸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堵著。
    天亮他去叫陈伯。陈伯来了,把了脉,脸色不好看。他把江寻叫到外面。
    “我跟你说实话。”陈伯说,“你阿婆这病,拖不了太久了。”
    江寻看著他。
    “可能几天,可能半个月。”陈伯说,“你们……有个准备。”
    江寻没说话。
    陈伯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江寻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阿豆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哥,陈伯说什么?”
    江寻没回答。
    阿豆等了一会儿,没再问。他拉著江寻的衣角,站著。
    那天江寻没去矿上。他坐在阿婆旁边,阿婆睡著,呼吸很重。阿豆也没去,坐在另一边。
    阿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睁开眼睛,看不见,但知道他们在。
    “寻寻。”
    “嗯。”
    “阿豆。”
    “阿婆。”阿豆凑过去。
    阿婆的手摸上他们的脸,摸得很慢。先摸江寻,从额头到下巴。再摸阿豆,也是从额头到下巴。
    “你们两个,”阿婆说,“要好好的。”
    江寻没说话。阿豆说:“阿婆,你会好的。”
    阿婆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阿婆喝了几口粥,就喝不下了。她躺回去,闭著眼睛,呼吸很重。
    江寻坐在旁边,一直坐著。阿豆去把药熬了,端过来。阿婆摇摇头,不喝。
    “阿婆,你喝点。”阿豆说。
    阿婆没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阿豆端著碗,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
    那天夜里,江寻没睡。他坐在炕沿上,看著阿婆。阿婆的呼吸一会儿重,一会儿轻,有时候停了很久,然后又响起来。
    阿豆也没睡,挨著他坐。
    天快亮的时候,阿婆醒了。她喊江寻。
    “寻寻。”
    江寻凑过去。
    “那个布包……拿来。”
    江寻把布包拿过来,放在她手里。阿婆摸了摸,问:“多少了?”
    “五百九十个。”江寻说。
    阿婆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还差多少?”
    “四百一十个。”
    阿婆没说话。她把布包放回江寻手里,说:“收好。”
    江寻收起来。
    “那件棉袄,”阿婆说,“你穿上给阿婆看看。”
    江寻愣了一下。
    “现在就穿。”阿婆说,“在柜子里。”
    江寻去柜子里翻,翻出那件叠好的粗布。那是他几个月前偷偷买的,一直没敢拿出来。他把棉袄展开,穿在身上。
    阿豆在旁边看著,说:“哥,好看。”
    阿婆的手摸过来,摸到棉袄的领口,摸到那圈毛边。她摸得很慢,从上到下,从领口到衣摆。
    “暖和吗?”她问。
    江寻说:“暖和。”
    阿婆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皱纹全挤在一起。
    “阿婆看到了。”她说。
    江寻站在那儿,看著她。阿婆的手从他脸上摸过,摸到他眼睛,湿的。
    “別哭。”阿婆说,“阿婆这辈子,值了。”
    江寻没说话。阿豆在旁边,捂著嘴,不敢出声。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婆脸上。阿婆闭著眼睛,呼吸很轻。
    江寻一直坐著,穿著那件棉袄。阿豆也坐著,靠著江寻。
    中午的时候,阿婆又醒了。她喊阿豆。
    阿豆凑过去。
    “阿豆,”阿婆说,“你哥不爱说话,你多跟他说说话。”
    阿豆点头,眼泪掉在她手上。
    阿婆又喊江寻。
    “寻寻。”
    “嗯。”
    “阿豆还小,你多看著他。”
    江寻点头。
    阿婆的手摸上他们的脸,一人摸了一下。
    “好了。”她说,“阿婆累了。”
    她闭上眼睛。
    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一下,停了。
    江寻跪在那儿,一动不动。阿豆趴在她身上,哭不出声。
    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件棉袄上。深蓝色的粗布,领口一圈毛边。
    阿婆这辈子,终於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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