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门口的来人,傅博文的脸色瞬间就从阴云密布转成了满面春风。
    对於一家医院的院长而言,一位医术过硬的好医生那就是堪比珍宝的存在。
    当然,那些满肚子草包的庸碌院长除外,他们的眼里从来就只有利益。
    “傅院长,我是专程来求您帮个忙的。”
    江晓琪是一路急跑著赶过来的,所以这会儿说话都带著明显的喘意。
    “要我帮你忙?”
    “什么事儿,你说来听听。”
    傅博文脸上露出了几分意外的神色。
    “我的证件不小心弄丟了,我想去观摩一台手术学习,需要傅院长给我开一份证明。”江晓琪开门见山的说道。
    这话让傅博文更是一头雾水,整个人都懵了。
    先不说江晓琪才刚从国外回来,对仁合医院根本就不可能有多深的了解。
    就凭江晓琪的医术水平,她不给別人观摩学习就已经够给面子了,仁合医院还有谁的手术值得她专程来观摩?
    “是谁的手术?”
    傅博文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开口问道。
    “我不认识,是急诊科的。”江晓琪有些气鼓鼓的说道。
    “是何建一的吧?他可是急诊科的一把刀,院里正准备把他往上提一提,当行政主任呢。”
    “你的职位院里已经安排妥当了,何建一的位置一动,你正好顶他的缺,先做个副主任,熟悉一下我们医院的具体情况,我向你保证,最多一年,我就会给你调整职位安排。”
    傅博文心里的盘算很简单,也特別的现实。
    他觉得江晓琪肯定是无意间听说了何建一是急诊科的一把刀,所以心里不服气,想去现场亲眼看看情况,做到知己知彼。
    所以傅博文现在要做的就是,儘量磨合一磨江晓琪和何建一的关係,这两个人可都是仁合医院的顶樑柱。
    一个是归国的青年才俊,一个是深耕多年的功勋元老,不管谁心里有了疙瘩不舒服,傅博文的心里也跟著不好受。
    “不是何建一的,是何建一手下一个实习医生的手术。”
    江晓琪这句话,让傅博文举著水杯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连著眨了好几下眼睛,这才勉强回过神。
    “你说什么?要去观摩一个实习医生的手术?到底是什么手术?”傅博文还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手部神经接驳,还有血管接驳的手术。”江晓琪说完,著急的看了一眼时间:“傅院长,您快一点好吗?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
    “简直瞎胡闹!一个实习医生直接上手术台主刀,还是这么高难度的神经接驳手术!根本就是瞎胡闹!”
    “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何建一这是要给我整什么么蛾子!”
    傅博文说完这话,连江晓琪都没空搭理了,迈著急匆匆的步子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手术室內。
    受伤的患者已经被平稳抬上了手术床。
    “报一下检查结果。”
    陈昱平展著双手,一边配合著张泠给他穿手术服,一边开口问道。
    这倒不是陈昱摆架子耍威风,主刀医生的双手绝对不能受到任何的污染。
    所以主刀医生进了手术室之后,他的手除了手术刀和患者,什么东西都不能碰。
    “患者,男,45岁,无药物过敏史,无既往心臟疾病史。”
    “右手受机械压伤,第一掌骨粉碎性骨折,大拇指骨体粉碎性骨折,第二掌骨粉碎性骨折,第二节指骨骨体粉碎性骨折。”
    “橈神经严重挫伤变形,中指,拇指,食指指背神经断裂,正中神经严重挫伤变形。橈动脉,掌背动脉,指背动脉严重挫伤变形,拇短伸肌腱断裂,橈侧腕短伸肌腱断裂,拇长伸肌腱严重挫伤变形!”
    海洋报出的这些情况,让何建一和牛主任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患者半只手的骨头,神经,血管,肌腱几乎全都要重新修復重塑!
    何建一下意识的转头看向牛主任,牛主任面色阴沉的摇了摇头。
    “小昱,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多大把握?”
    何建一转过脸,看向一旁的陈昱。
    “七成把握!”陈昱语气平淡的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眾人回头一看,傅博文面色铁青,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术前检查的化验单给我!”
    傅博文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心惊胆战,就连牛主任也不例外。
    他和傅博文共事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傅博文露出这样的神情。
    海洋怯生生的看了何建一和陈昱一眼,还是把手里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傅博文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越往下看心里越心惊,越往下看火气就越盛。
    “这台手术到底是谁的主意?”
    傅博文猛地抬起头,语气里带著刺骨的冰冷。
    “我!”
    陈昱和何建一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回答。
    何建一狠狠瞪了陈昱一眼,朝著傅博文尷尬的笑了笑:“傅院长,您別听他开玩笑。一个小实习医生,他哪有权力决定手术方案?”
    “你別跟我在这嘻嘻哈哈!老何,小年轻头脑发热就算了,你可是院里的老人!”
    “你自己告诉我,这种手术的风险有多高?真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傅博文生气的不是手底下人私自做主,他真正气的是这些人出了事不跟自己提前匯报。
    难度係数这么高的一台手术,底下的人竟然自己就拍板决定了。
    这要是真出了事儿,自己就算是想护著他们,都根本来不及了!
    “傅院长,我们已经和患者签署了责任划分的合同!最差的结果就是手术失败,给患者截肢。”
    “我们拼尽全力试一下,就有可能拯救一个人,拯救一个完整的家庭!就算手术真的出现意外,这场手术的所有费用和全部责任,都由我和陈昱承担,跟医院没有半点关係。”
    何建一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一脸严肃的说道。
    傅博文满脸吃惊的看著眼前的何建一和陈昱。
    “他是主刀医生?”傅博文转头看向陈昱。
    “是。”何建一郑重的点了点头。
    “你就这么相信他?”
    “对,我相信他一定能行!”何建一没有半点犹豫的回答道。
    “你就是那个实习医生,陈昱?”
    傅博文紧紧盯著陈昱,开口问道。
    “是,傅院长。”陈昱语气平淡的回答道。
    “该说的何主任都已经说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抢时间!如果您没有別的事情,我们就要准备开始手术了!”
    陈昱这一句话,直接把傅博文呛得乾瞪眼说不出话。
    “格老子的,全都是一样的驴脾气!”
    “还看著我干什么?赶紧准备手术!这台手术我同意了!”
    “我怎么招的全都是你们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
    傅博文这句话一出口,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瞬间精神一震。
    他竟然主动把这台手术的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要知道高处不胜寒这个道理,別看著傅博文是一院之长,平日里高高在上。
    要是真出了医疗事故,他要受的处罚比主刀医生还要重得多!
    当然,像眼前这台特殊的手术除外。
    何建一之所以没有提前向他匯报,就是想把所有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傅博文这句话一说出口,整件事的性质就全变了,就算是想反悔都来不及了,手术室的摄像头可是不会骗人的!
    江晓琪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心里却翻涌著满满的感动。
    有人说她辞掉美国的高薪职位回国是犯傻,但是这一刻她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决定。
    她以前听说过,也亲眼见过爭利益,爭职位,爭面子的人和事。
    但是实习医生,主任医生和院长抢著担责任的事,她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准备手术!”
    陈昱语气平淡的说完,转身迈步走上了手术台。
    “准备局部麻醉!”
    “利多卡因一支,推注完成!”
    “准备输血!血浆400cc,开始滴注!”
    “血浆400cc,已经开始滴注。”
    “清理患处,进行消毒。”
    “患处清理完成,消毒工作完成。”
    “手术开始时间,8点31分!”
    “8点31分,记录设置完成!”
    “手术刀!”
    从何建一手里接过手术刀,陈昱均匀的划开患者手背的皮肤,脂肪,肌肉组织。
    何建一在一旁,不停的用纱布擦去渗出来的血液。
    “无齿镊!”
    这是手术的第一个难点关卡。
    患者受伤的部位,几乎已经成了一团模糊的烂肉。
    陈昱需要把所剩不多的健康组织保留下来,还要从中剥离出完好的血管,神经,肌腱,韧带。
    除此之外,还要彻底清理掉里面的碎骨,坏死的烂肉。
    光是这一个步骤,就整整持续了足足一个小时!
    “伤口清理完成!神经,血管全部剥离完成!”
    “开始进行神经缝合。”
    神经比血管要脆弱得多,神经一旦断裂或严重变形,会在极短的时间內彻底坏死。
    所以陈昱只能优先选择先做神经缝合。
    这也是手术的另一个难点,因为患者一直在持续出血,出血不仅会影响缝合的视野环境,还会造成患者持续失血。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內完成神经缝合!
    而在手术的过程中,详细的说出自己操作的每一步,就是为了让摄像头完整记录下来,用作实操教学教材,或是医疗事故责任划分的证据。
    “神经剪”
    “9-0无创尼龙缝合线!”
    陈昱伸出手,却没有摸到预想中的器械。
    “何主任,9-0无创尼龙线。”陈昱转过头,又重复了一遍。
    “小昱,你要干什么?”何建一满脸难以置信的盯著陈昱,脸上全是担心。
    “你要使用神经外膜,束膜联合缝合法?”牛主任也是满脸震惊的看著陈昱。
    “恩。单纯的外膜缝合或是束膜缝合,就算手术成功,伤者的手没有截肢,日后也会落下残疾变成残废。”
    “那这次手术除了让患者支出一笔巨额的医疗费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陈昱语气平淡的开口解释道。
    “神经外膜束膜联合缝合法,你做这个术式有多大的把握?”牛主任眉头紧锁。
    “七成左右吧。”
    “我只是打算给主干神经用外膜束膜缝合法,分支神经用束膜缝合法,最起码要保证他这只手日后能正常抓握干活儿。”陈昱说道。
    “嗯,这是目前能选的最好办法。不要有心理压力,你已经做到我们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了。”
    牛主任笑得有点勉强,原本他是打算帮帮陈昱的。
    分支神经他確实拿不下来,但是用外膜缝合法缝合主神经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陈昱这么一说,主神经要比分支神经难度还大,他是一点忙都帮不上了。
    不仅是牛主任,何建一,江晓琪,傅博文和海洋他们全都一脸的惊讶。
    不过既然选择了这一步,只能继续走下去。
    何建一把手上的 7-0尼龙线放下,找到適配的 9-0无创尼龙线穿到神经缝合针上,再递到陈昱手里。
    陈昱把神经缝合 u型针放到一旁,普通缝合的器械都是由助手拿著的。
    但是神经缝合不一样,陈昱要在神经剥离出来之后,在最短的缺血时间內完成缝合,所以他要尽一切努力缩短操作时间。
    陈昱把可旋转显微镜调整到合適的术野位置,將变形严重的正中神经游离出来,用橡皮条將神经干轻轻牵引提起,然后逐渐向受损部位游离。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要注意保留正中神经正常的生理分支,直到將神经彻底游离到视野空旷的位置。
    这一根正中神经虽然严重变形,但是所幸的是,变形的长度在可接受的安全范围內。
    將变形的那一截切掉之后,只要稍稍改变一下神经走行位置,长度足够进行缝合术的顺利开展。
    將受损部分用无创显微刀片切除,就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一针最重要,假如第一针偏了或者是进针过重了,都有可能造成神经束二次受损,那缝合將失去意义。
    深吸一口气,陈昱在高倍显微镜下,纵行切开近远端神经外膜,露出神经束。
    先缝合神经背面,穿过一侧的神经外膜及神经束膜缝至另一端相对应的神经束膜及神经外膜。
    神经中央部分,做间断束膜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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