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紧赶慢赶,终於在黄昏时分望见了一处客栈。
    赵匡胤带著赵武灵,跟著胡雪岩一行商队,走了一整天。从清晨走到日暮,马不停蹄,人困马乏。每个人都盼著能找个地方好好歇歇脚,喝口热汤,吃口热饭,睡个安稳觉。腿肚子都走得发僵,屁股在马背上顛得生疼。
    远远地,就能看见客栈的轮廓。一座三层的木楼,灰瓦白墙。门口挑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跡模糊不清。
    近到百米,可以看清客栈的模样。
    客栈外面是一片空地,稀稀拉拉长著些野草,地上坑坑洼洼,积著雨水。空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一些乞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脸上身上全是泥垢,头髮乱得像一蓬枯草。眼睛空洞无神,看见有商队过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一下眼皮,又垂下去。
    客栈外面摆著几个茶水摊位,搭著简易的布棚,布棚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破了好几个洞。棚下放著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木头都磨得发亮了。提供些简单的吃食——茶水、馒头、麵条之类的,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老远。
    其中一个摊位上,坐著个特別显眼的中年人。
    这人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穿著一身绸衫。手上戴著个硕大的玉扳指,绿莹莹的,水头足,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他大咧咧地坐在凳子上,凳子被他压得吱呀作响。
    边上站著个侍奉他的少年。
    少年眉清目秀,看上去好似妙龄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皮肤白净细嫩,不像个干粗活的。眉眼弯弯,睫毛很长,嘴唇薄薄的,带著几分女相。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別著。他端著茶壶,小心翼翼地给中年男人斟茶,生怕溅出一滴。
    中年男人接过茶,笑眯眯地看了少年一眼,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带著几分玩味。不知说了句什么,少年低下头,脸微微红了,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中年男人满意地喝著茶,目光落在外面一地的乞丐身上。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来了兴致。他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招手叫来客栈老板。
    老板是个乾瘦的中年人,穿著短打,肩上搭著块抹布。他佝僂著背,弯著腰小跑过来。
    “客官,有什么吩咐?”
    中年男人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约莫二三钱重,往桌上一拍,银子在桌上滚了滚,“去,给老爷拿十来个饼来。”
    老板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进店里。不一会儿,端来一摞热腾腾的饼,放在桌上。饼是白面做的,烤得金黄,上面撒著芝麻,冒著热气。那香气飘出去老远,直往人鼻子里钻。
    乞丐们闻到香味,一个个抬起头来。他们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喉结上下滚动,拼命咽著口水,喉咙里咕嚕咕嚕的响。有几个小孩子忍不住了,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滴在衣服上。有个孩子太小,不懂事,伸手想去够,被旁边的母亲一把拉回来,紧紧搂在怀里,搂得死紧死紧的。孩子在她怀里挣扎著,嘴里呜呜地哭。
    中年男人站起身,踱著方步走到乞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影子投在地上,把几个乞丐罩在阴影里。
    他清了清嗓子:“哎,你们这些叫花子,都给我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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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乞丐们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这位老爷要干什么。但不管干什么,只要是老爷,就得跪。他们慌慌张张地爬起来,爬起来的时候手忙脚乱的,有人还绊了一跤。然后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膝盖磕在石子上也不觉得疼,头磕在地上,砰砰砰砰的响,此起彼伏,像敲鼓一样。
    “老爷吉祥!老爷发財!老爷长命百岁!老爷大富大贵!”
    乱七八糟的喊声响成一片。
    中年男人得意地笑了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他指了指桌上的饼,慢悠悠地说:“你们吶,若是让老爷我满意,饼儿就赏给你们。”
    一群乞丐连连磕头,嘴里喊著“老爷吉祥”“老爷慈悲”“老爷长命百岁”之类的话,额头磕在地上,砰砰砰砰,像敲鼓一样。有人磕得太用力,额头破了,血流下来,糊了一脸,也不敢停。
    中年男人摆摆手,让他们停下。等乞丐们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著他,他才笑眯眯地说:“老爷我今天閒来无事,想看个乐子。你们这些人,互相死斗,打得漂亮的,老爷给饼。打得越狠,饼越多。”
    话音一落,乞丐们愣住了。
    互相死斗?
    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乞丐们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他们活得像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被人踢来踢去,被人吐口水,被人扔石子,但还从来没被人这样耍过,像耍猴一样,让他们互相撕咬,供人取乐。
    年轻乞丐犹豫著开口,声音怯怯的:“老爷,这,这怎么打?”
    中年男人脸色一沉,笑容消失,变成一脸横肉。他眼睛一瞪,喝道:“怎么?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老爷的饼餵狗也不给你们这些不识抬举的东西!”,说著就要转身。
    “別別別!老爷別走!”
    中年乞丐赶紧爬过去,一把抱住中年男人的腿。那腿粗得像柱子,他抱得死死的,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生怕鬆手就没了。他抬起头,脸上挤满笑容,笑容比哭还难看:“老爷想看,咱们就打!打!一定让老爷满意!老爷您坐著看,咱们打得好看些!”
    其他乞丐也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生怕这到嘴的饼飞了。
    饼啊,那是白麵饼啊!热腾腾的,香喷喷的,金黄金黄的,上面还有芝麻!他们多久没吃过白麵饼了?多久没吃过正经东西了?三天?五天?还是十天?为了这饼,打一架算什么?打死人也值了!
    中年男人这才转回身,重新坐到凳子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抖一抖的。他冲少年招招手,少年乖巧地站到他身后,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替他揉捏起来。
    “开始吧。”,中年男人懒洋洋地说,眼睛眯成一条缝,等著看好戏。
    乞丐们站起身,互相看著。
    打?还是不打?
    打吧,都是苦命人,都是天涯沦落人,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怜虫,下不去手。不打吧,饼就在那儿,白麵饼,热腾腾的,香喷喷的,就在那儿摆著,就在那儿诱惑著,勾得人心里火烧火燎的。
    瘦骨嶙峋的老乞丐嘆了口气,颤巍巍地往后退了几步,靠著墙根慢慢坐下,背抵著冰凉的墙壁。
    “老朽不中用了,打不动了,这饼不要也罢。”,他说完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没理会。一个快死的老东西,不值得他费神。
    剩下的乞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开始有了別的东西。飢饿、欲望、挣扎、愧疚、疯狂,混在一起,烧成一团火,在眼睛里跳动。
    终於,一个年轻力壮的乞丐咬了咬牙,朝旁边一个瘦小的乞丐扑了过去。
    “兄弟,对不住了!我饿得受不了了!”
    瘦小的乞丐来不及躲,被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黑。两人扭打起来,在尘土里翻滚。拳头落在身上,砰砰作响。瘦小的乞丐被打得惨叫,但不甘示弱,拼命反抗,指甲在对方脸上划出道道血痕,血珠子溅出来,落在尘土里。
    旁边的人见了,眼睛都红了。不知道是被血刺激的,还是被饼刺激的。他们也开始动起来。
    一个中年妇人,本来还抱著孩子。三四岁的娃娃,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睁著大眼睛看著她,眼神里满是不解,不知道娘为什么还不走。她咬咬牙,把孩子放在墙根,小声说:“乖,娘一会儿就回来,给你带饼吃。”,然后转身,朝另一个妇人扑过去。
    两个女人揪著头髮,你推我搡。中年妇人的头髮被扯下一缕,疼得眼泪直流,但她手上不停,死死抓著对方,指甲掐进肉里。
    几个半大孩子也打作一团。他们力气小,打得不那么狠,但拳脚落在身上,也是疼的。有个孩子被打倒在地,另一个孩子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倒地的孩子哭了,眼泪混著鼻涕流下来,嘴里喊著“別打了別打了”,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打人的那个不停手,一边打一边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被打的人脸上。
    “我也不想打,可我饿啊!”,他哭著说,“我两天没吃东西了。我娘也两天没吃东西了,她还病著呢。”
    他一边说,一边打,拳头一下一下落下去。
    一个年轻乞丐被打得满脸是血,鼻樑断了,歪到一边,嘴唇破了,翻著血肉。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中年男人跟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地上磕得山响。
    “老爷,您看,我打得够不够狠?饼,饼能不能给我一个?”
    他满脸是血,血滴在地上,滴在中年男人脚边,滴在中年男人的鞋面上。
    中年男人皱皱眉,嫌弃地往后躲了躲,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他挥挥手,“滚一边去,打完了再说。”
    年轻乞丐只好又爬回去,继续打。
    场面越来越乱。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灰濛濛的一片。有人被打掉了牙,吐出一口血水,血水里混著白花花的牙齿,掉在地上。有人被打得站不起来,趴在地上像条死狗,喘著粗气,嘴里还在念叨“饼,饼。”。有人抱著头蜷成一团,任由別人拳打脚踢,一声不吭,像一袋没知觉的破布,踢上去闷闷的。
    抱著婴儿的年轻妇人,也被人拉进了混战。她护著孩子,拼命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可还是被扯住了头髮,头皮都要被扯下来,疼得她直抽冷气。她尖叫著,死死抱著孩子,眼泪流了满脸,混著泥土,糊成一片。
    “求求你们,孩子,我的孩子,他才一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听她的。
    一个乞丐抢过她怀里的孩子,往旁边一扔。孩子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哑了,小脸憋得通红,小手小脚乱蹬。
    年轻妇人疯了似的扑过去,跟那人扭打在一起。她用牙咬,用指甲抓,用头撞,像一头护崽的母兽。她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她的孩子。
    茶摊上,中年男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拍手叫好。他脸上的肥肉隨著笑声一颤一颤的,像两团发麵,像两块猪油。
    “好!打得好!那个,对,就那个黑脸的,打他脸!使劲!没吃饭吗?”
    他笑得前仰后合,椅子腿在地上咯吱咯吱响,身体抖得像一团肉冻。身后的少年也跟著笑,但笑得有些勉强,眼神躲闪著,不敢看那些乞丐,不敢看那些血,不敢看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客栈门口,胡雪岩一行商队早已停下。
    所有人都在看著这一幕。护卫们脸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嘆气,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偏过头去不忍再看。胡二叔站在队伍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握得紧紧的,青筋暴起,但终究没有动。
    赵匡胤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怎么可以把人当作玩物?
    这些乞丐,也是人啊!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也会饿,也会疼,也会哭,也会怕!为了几个饼,就要像畜生一样互相撕咬?像斗鸡斗狗一样供人取乐?
    那个肥猪一样的东西,坐在那里,喝著茶,吃著点心,笑得那么开心。他看人打架,像看戏一样开心。
    赵匡胤只觉得热血直衝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什么也管不了了。商队、货物、路程、规矩,统统见鬼去!
    打死他!
    打死这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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