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从乱石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尘土。
    阴冷的山风呼啸著,可除了这呼啸声外许墨还隱隱约约听到一阵敲锣声。
    他举目望去,才瞧见崖山下有处规模不小的镇子,镇子里占地最大的那户人家,乍看下竟都是红彤彤的,在一片漆黑中格外耀眼。
    『这是……有什么喜事?』
    许墨想罢,便又捏起了件更重要的事。
    只见他小心操纵灵台意念,內视己身。
    丹田处,那缕成功炼化的天节炁和之前就有的人道炁赫然还在。
    『果然是带过来了……』
    一切正如许墨所料,通过那个通道穿梭两界的同时,他不仅仅能够携带物品,修为更是可以隨身。
    『只是不知,我若此身死了,彼身会如何……』
    『是此身死,彼身也死。还是互不干预。』
    『不管如何,未弄清情况前,还是得先把这个世界的身体安排好,实在不行挖个洞埋了也行,总好过扔在荒野。』
    於是,许墨再次內视了遍灵台『通道』的另一侧,在確认『许墨』之身已被苏婉清安排妥当,才著手寻找道路。
    回望来时路,是肯定不能走的。
    因为,指不定那个所谓的『师父老道』还在某处守著自己,回去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片刻权衡后,许墨选了个似能下山的方向,便开始沿著怪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起来。
    此刻天光晦暗,林间雾气瀰漫,能见度极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自是离镇子越发近了,可天色却也越发阴暗起来。
    这种沉鬱並非是黄昏將至的那种,倒像是搁空气里撒了几把铅粉,又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渐渐的,许墨发现这林间景象竟变得越发不对劲起来。
    隨著靠近远方那抹血红,许多老树的树干上开始出现刻痕,那刻痕不像是什么野兽的抓痕,当然也不是樵夫的斧凿。
    『倒像是……某种祭祀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棵,后来便是逐渐密集,且刻痕很新,显然是才刻上不久的。
    更让许墨脊背发寒的,是地上那许许多多由黝黑石块和兽骨拼接而成的奇怪样式。
    『这……』
    许墨看著这些,已经意识到那镇子或许不是个好去处。
    原因便是,他虽搞不懂这些东西是什么,可根据林生部分记忆,那老道曾告诉他这个世界有三条大道法则。
    这三条规则,每一条均与『借假修真,以相代道』的修炼方法,乃致【执迷秒乐老母】那样的『神』息息相关。
    即是【天道不仁,寂然无应】、【大象无形,言詮则谬】、【真宰不显,万相皆妄】。
    前两条很简单,通俗来说便是真神不屑於回应眾生、真神的样貌无人可知,不可描述。
    第三条则是指任何『真相』只有『神』本身才知道,眾生的一切探索都是不全面的『假相』。
    用许墨自己的理解,那便是如同上一世学习的诸多自然科学一样,说到底是人类基於自己解构世界,只能接近世界的本质规则,但不可能成为。
    也正因此,由第二条法则推断,那些奇怪的符號应该是在朝奉某种类似【执迷秒乐老母】一样的东西,因为相貌无人可知,所以朝奉的符號非常多样。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撤离时,远处却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响声。
    “悉索……”
    许墨旋即压低身子,同时將体內灵炁匯集到拳锋,开始谨慎观察著四周。
    他有某种预感,自己此刻正处於包围中。
    过了会儿,雾气更浓了,许墨隱在树后小心翼翼拨开一丛灌木,往那声音来源探去。
    只见一株虬结古树下,一头体型大如狸猫的『东西』正背对著他。
    那东西皮毛灰黑骯脏,拖著一条细长无毛、长著肉瘤的尾巴,正在埋头啃食著什么。
    从许墨的角度,能瞧见它爪下正按著一只鹿首,那东西猛地一吸溜,鹿首上的皮肉连同眼珠便被它一口吞下。
    一声“噗嗤”过后,那鹿头便只剩下颅骨以及两处黑洞。
    似是有了察觉,那怪物动作忽地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要说是一张怎样的脸?
    尖嘴缩腮,布满黑硬的刚毛,確是只巨鼠无疑!
    许墨下意识后退半步,並不想与他正面交锋。
    可是,那怪物却猛地发出“吱”的一声。
    『这是警告?』
    许墨心中想道,可是很快怀疑消散。
    因为那四周浓雾正在剧烈翻滚,一对,两对,三对……
    『不!是召唤!他在召唤同类!』
    想罢,不等许墨反应,便有许多密密麻麻的眼睛在雾气的掩映下亮了起来,令许墨头皮发麻。
    树干后,灌木丛中,枯树叶里……
    『看来,要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了!』
    『只是不知体內灵气是否掩护逃离……』
    这般想著,他缓缓沉腰,同时迅速运转丹田內剩余的灵炁。
    这点灵炁,在此界用一点少一点,但生死关头,便顾不得了。
    可就在他筋肉绷紧,即將暴发的剎那!
    “咻!咻咻!”
    数道箭矢划破浓雾,从后方山林激射而下!
    “噗!噗噗!”
    箭矢射得极准,不消片刻便將那些个鼠妖挨个射死。
    紧接著,一阵脚步声传来。
    许墨转身,只见一对体格健壮的汉子拨开雾气,就这么活生生地走了出来。
    这一路,再见活人,令许墨是既惊又喜。
    “嗬,想不到今儿个运气不赖,给老爷打野食,还能撞见这么一窝子鼠崽子。”
    “正好给咱们夜里加顿俏食!”
    那持弓汉子说著,与拖刀汉子对视一眼。
    隨后,他便將那长弓往背后一甩,不知从何处掏出几截粗绳,又解下腰间几个破烂麻袋。
    两人动作异常麻利,三两下便將那一窝『鼠崽子』塞了进去。
    过后,持弓汉子拍拍身上灰尘,咧了咧嘴,一口黄牙格外耀眼,向著许墨道:“小子,胆子挺大嘛,没被嚇尿裤子?”
    “哪沟子的?瞧著面生,不像是咱苦蕎镇的。”
    “石河子村的。”许墨回道。
    “石河子村?”
    那汉子打量了两眼许墨,继续问道:“山那头?靠近老鹰嘴的那个?”
    许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持弓汉子“嘖”了一声,摇摇头。
    “哎!那地方几个月前就没了吧?听说是『极乐坊』乾的?”
    极乐坊?
    这个名字许墨並不陌生,因为原主以及那疯癲老道便是其间弟子。
    其教眾信仰【执迷秒乐老母】,在黑云岭多最高首领叫做千面娘娘,均是修习傀相的。
    “嘿,他娘的,又是这群下油锅的杂碎!”
    “呸!一群遭了瘟的邪魔!”
    拖刀汉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示意他收声,然后看向许墨,安慰道:“我们兄弟俩,原先也不是这苦蕎镇的人。”
    “我们的村子更早些被那群该死的弄没。”
    这话让许墨稍稍放鬆警惕,可並未完全放下,浑身灵力依旧集中在拳锋上。
    他明白即便同是受害者,也未必就是同道,有时甚至还会加害。
    说罢,那持弓汉子拍了下许墨肩膀,朗声道:
    “小子,遇上咱哥俩,算你命不该绝。”
    “这黑云岭邪性东西多,一个人乱闯,十条命也不够丟的。
    跟我们回镇子吧,苦蕎镇好,有马员外马老爷护著咱们,不用怕那些个脏东西。”
    『马员外?马老爷?』
    许墨再次望向那山下的一片连绵红光,伸手指了指,问道:“是那家?”
    “没错,”拖刀汉子接口,“马老爷是大善人。”
    “住镇子的只要守规矩,干活肯卖力气,能吃苦,总会有你口饭吃,饿不死的。”
    他说著,隨脚提了提尚在微微蠕动的麻袋。
    “喏,別愣著了。”
    “帮把手,你背一个。就算是你进镇的投名状,也让镇子里的人瞧瞧,不是个吃白食的孬种。”
    望著那两个的麻袋,许墨思虑一二,仔细权衡利弊后终是將其中一个甩上了肩上。
    持弓汉子见他照做,点了点头,自己背起另一个麻袋,转眼间便走在了前面。
    而那拖刀汉子则举著砍刀,护卫在二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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