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燕京的天空被零星的烟花点缀,远处的爆竹声隔著玻璃窗,闷闷地传来。华科院家属区这栋略显陈旧的红砖楼里,却洋溢著格外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黎广南院士家的客厅不大,但挤满了人。
    黎院士的老伴李教授在厨房和客厅间穿梭,脸上带著过节的喜气。
    他们的一双儿女各自带著家小都回来了,小孙子孙女在客厅里跑跳,给这个传统的知识分子家庭增添了难得的热闹。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会落在那个坐在沙发角落、安静微笑著的年轻人身上。
    这几天,报纸、电视上处处是他的名字和身影,二十五岁,百亿身家,投资巨鱷,科技报国……每一个標籤都足以让人侧目。
    此刻,他却像个普通的晚辈,陪著黎院士的儿子聊著美利坚的风土,听著黎院士的女儿讲述孩子学校的趣事,偶尔起身帮忙摆摆碗筷,全无半分亿万富豪的架子。
    “知行,別拘束,就当是自己家。”黎院士的老伴端上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慈爱地看著他,“你父母不在身边,今年就跟我们一块儿过年。”
    “谢谢师母。”陈知行连忙接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確实没打算回湘省老家。这年代交通不便利,往返路途遥远,耗时耗力。
    正好黎院士邀请他一起过年,他也就顺势答应了。
    年夜饭很丰盛,席间笑语不断。
    黎院士的孙子好奇地问陈知行:“陈叔叔,你在美国真的赚了好多好多钱吗?比爷爷的工资多多少倍呀?”童言无忌,引得满桌大笑。
    陈知行也笑,耐心地比划著名解释,將话题引向了孩子们感兴趣的计算机游戏和未来科技上。
    饭后,李教授带著儿媳女儿收拾碗筷,儿子女婿陪著孩子们在客厅看春晚。
    黎广南拍拍陈知行的肩膀,指了指通往小阳台的门:“走,陪我去阳台透透气,消消食。屋里暖气太足,有点闷。”
    陈知行会意,跟著黎院士来到狭窄的阳台。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与屋內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让人精神一振。
    阳台很小,仅容两三人站立,摆著几盆耐寒的绿植。
    放眼望去,是华科院家属区一片片格局相似的楼房,灯光点点,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的天空绽开。
    黎广南没有马上说话,只是静静地望著隔壁黑著灯的阳台,目光悠远。
    过了好一会儿,黎院士才缓缓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知行,你看隔壁那户。”
    陈知行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片漆黑。
    “这栋楼,是当年聨翔刚起步,有了点气象的时候,院里批了地,专门给聨翔的技术骨干和管理层建的宿舍楼。”
    黎广南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追忆往事的深沉。
    “那时候,聨翔还叫『华夏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新技术发展公司』,名字长得拗口,但大家心气都高。觉得我们这群搞技术的人,一定能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斑驳的水泥栏杆:“刘承志,就是现在聨翔的刘主席,当时就住我隔壁。他是总经理,我是总工程师。这楼隔音不算好,有时候晚上为了一个技术方案,或者一个市场策略,爭论得急了,在屋里都能隱约听到对方的声音。”
    陈知行想像著那个画面:两个风华正茂、满怀理想的青年才俊,比邻而居,为了共同的事业彻夜討论、爭执,又或许在某个疲惫的深夜,一起在阳台上抽支烟,望著星空,畅想未来。
    “那时候真好啊,”黎院士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隨即又隱去,“大家都没什么钱,但目標一致。每天上下班,我和刘承志都是骑自行车。从这栋楼到当时的办公室,距离也不近,我们就並排骑著,路上就能把一天的工作交流个大概。
    他跟我讲市场反馈、用户需求、成本控制。我跟他说技术难点、研发进度、未来方向……互补长短,其利断金。聨翔能从一家小公司,做到后来香港上市,成为国內计算机行业的龙头,都是那段时间共同努力的成功。”
    “后来呢?”陈知行轻声问。
    黎广南望著远处夜空一朵绽开的银色烟花,沉默了片刻。
    烟花的光芒映亮了他眼角的皱纹,也映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后来……公司做大了,钱赚得多了,人心和想法,也就慢慢不一样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老刘觉得,技术够用就好,重要的是抓住市场机遇,快速扩张,赚钱分红,让大家先富起来。他推动了高管和骨干的员工分红方案,很得人心。”
    陈知行点头,这段往事他在之前的了解和一些侧面信息中已经知晓。
    巨大的利益分配,足以改变很多人的立场和选择。
    “我不同意。”黎院士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那是源自技术信仰的固执,“我认为核心的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必须持续投入研发,哪怕短期不赚钱,哪怕慢一点。晶片、作业系统……这些是信息產业的关键技术,不能总指望別人给。我们吵过很多次,有时候在会议室,有时候就在两家的阳台上。”
    他再次看向隔壁漆黑的阳台,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逐渐与自己分道扬鑣的身影。
    “后来,分歧越来越大。他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我成了少数派,成了那个『不顾实际』、『阻碍公司发展』的顽固老头。”
    黎广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但更多的是坦然。
    “再后来,就是你知道的了。我被解除职务,离开了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聨翔。他给我的离职补偿,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万,跟我最后一次提交的晶片研发项目申请预算……一模一样。”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在陈知行听来,却无比沉重。
    那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巧合,更是一种路线的彻底切割和嘲讽。
    “他搬走的那天下午,我记得很清楚。”黎广南的眼神飘向楼下那条如今已略显冷清的小路。
    “我还是骑著我的旧自行车从所里回来。在楼门口,碰到他正好开车出去。他开的是一辆崭新的桑塔纳,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我们俩打了个照面。”
    老人停顿了,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就那么看了一眼,车就开走了。”黎广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道尽了世事变幻、人情冷暖。
    “从那以后,聨翔是聨翔,我是我。住在这栋楼里的老同事,也一个个跟著搬走了,买了更大的房子,开上了更好的车。这楼,渐渐就冷清下来了。”
    夜风拂过,带著烟火气后的微凉。陈知行能感受到身旁老人心中那份深藏的遗憾与孤独。
    那不仅仅是对个人际遇的感慨,更是对一条他认为正確的、关乎国家產业未来的道路被迫中断的痛惜。
    沉默在阳台上蔓延,与远处隱约传来的春晚歌声和爆竹声形成反差。
    过了良久,陈知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老师,道不同,不相为谋。”
    黎广南转过头,看著他。
    陈知行迎著老人的目光,眼中映著楼下的灯火:“『贸工技』的路线,在当时的市场环境下,让聨翔快速壮大,让一批人先富起来,从商业角度看,未必是错。至少,它证明了我们中国的企业,有能力在市场上搏杀,有能力创造財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有力:“但是,这不是一条能够持续走下去的路。市场可以换来一时的繁荣,却换不来核心的能力,换不来真正的安全与发展主动权。您坚持的『技工贸』,或许在当时显得『不合时宜』,但时间会证明,那才是未来。”
    “如今,聨翔的高管们住上了洋房,开上了汽车,享受到了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红利。这很好。但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是美利坚公司永远都可以靠著核心配件占据市场的绝大部分利益;我们国家数以亿计的用户不得不为这些技术支付溢价;系统生態永远把持在別人手上,时时刻刻担心著关键时刻可能存在的背刺。”
    “或许他们正在嘲笑我们浪费资金,重复造轮子,尽做些无用功吧!”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黎广南,目光灼灼:“但这又如何?既然选择了不同的路,那就各自精彩。他们享受他们的商业成功,我们追寻我们的技术理想。
    等有一天,我们真的把自主自强的路走通了,当我们的u盘卖遍全球,把『仓頡』系统装进了千万台电脑,把『龙芯』晶片植入了关键设备,当我们的技术不再受制於人……”
    陈知行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穿透除夕夜的喧囂:
    “世间自有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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