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阳光带著股晒透麦粒的暖香,落在小苏晴攥著红薯的手上,把那截沾著泥的指尖晒得发亮。她身后的破镜子蒙著层灰,镜面上贴著的“10.17,三点十七分”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墨跡在阳光下泛出陈旧的黄。
    “回家?”小苏晴往后缩了缩,把红薯往身后藏,“我妈说陌生人给糖才要回家,你们没给糖。”
    林砚被逗笑了,刚想说话,就被身边的母亲拽了拽胳膊。他转头,看到母亲正盯著破镜子,脸色发白——镜中的他们一行四人,影子都是倒著的,像被按在水里的倒影。
    “別跟镜中影对视。”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心里全是汗,“你爸的手记里写过,1998年的镜影有『偷形』的本事,看久了会被它换掉影子。”
    林砚立刻移开视线,却在低头的瞬间,看到小苏晴的鞋——是双红色的小雨靴,鞋边沾著新鲜的泥,和他记忆里苏晴那天穿的一模一样。而他自己的裤脚,还別著块创可贴,是早上爬树蹭破膝盖时母亲给贴的。
    这些细节太真,真得让他恍惚——到底哪个才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你们看!”苏明突然指著镜子,声音发颤,“镜子里的树……在流血!”
    眾人转头看去,镜中的老槐树树疤处正渗著暗红色的黏液,顺著树干往下流,在镜面上匯成一小滩,形状像只没有眼睛的蝴蝶。而现实里的老槐树,树疤完好无损,只有几片枯叶在风里打著旋。
    “影核在镜里开始活跃了。”林砚握紧手里的双生怀表,表盖內侧的“以父之名”四个字泛著微光,“我们得在三点十七分之前,毁掉镜中的影核雏形。”
    “怎么毁?”苏晴看向小自己,“他们还在镜子跟前……”
    话音未落,小苏晴突然拉起小林砚的手,往镜子跟前跑:“快快,我发现镜子里有糖!”
    “別去!”林砚和母亲同时喊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脚下的光圈开始发烫,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对抗著什么。
    “是时空排斥!”母亲急得额头冒汗,“我们不属於这个时间,强行干预会被弹出去!”
    眼看著两个小孩的手就要碰到镜面,林砚突然想起父亲手记里的话:“原生印记能破时空障,至亲之血为引。”他咬破指尖,將血滴在双生怀表上。
    “滋啦——”
    血珠落在表盖的瞬间,红光暴涨,脚下的光圈突然扩大,將两个小孩也圈了进来。无形的束缚消失了,林砚一个箭步衝过去,抓住小苏晴的后领,把她拽了回来。母亲则抱住了差点撞到镜子的小自己。
    “哇——”小苏晴被拽得一个趔趄,红薯掉在地上,张嘴就要哭,却在看到林砚手背上的小太阳印记时,突然停住了,“你手上有太阳!跟我妈给我画的一样!”
    林砚的心猛地一软。他蹲下身,用没流血的手擦掉小苏晴脸上的灰:“镜子里没有糖,有会吃影子的怪物,不能碰。”
    “骗人!”小苏晴噘著嘴,指著镜面,“里面有个跟我一样的姐姐,她说只要我把影子借给她,就能有吃不完的红薯干。”
    镜中的小苏晴正趴在里面,对著现实里的他们笑,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两颗尖尖的牙,根本不是小孩该有的模样。
    “那是影兽变的!”苏明跑到小苏晴身边,把自己的银色小月亮摘下来,別在她的衣领上,“这个给你,我姐说它能驱邪。”
    小苏晴眨巴著眼睛,摸了摸脖子上的小月亮,突然指著林砚手里的怀表:“你这个表,跟我爸修的那个一样!他说錶针能锁住时间,不让坏人变老。”
    林砚的呼吸滯了一下。苏晴的父亲在她十岁那年就因为意外去世了,1998年的他应该还在,只是……
    “你爸在哪?”林砚追问。
    “在镜子里修表呢。”小苏晴指著镜面深处,那里隱约能看到个模糊的身影,正坐在一张修表台前,手里拿著个零件,动作和林砚记忆里父亲修自行车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苏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爸……也被卷进来了?”
    “不止。”母亲嘆了口气,指著镜中那个身影的手腕,“你看他的表链,是你爷爷留下的那只,上面刻著『晴』字。”
    镜中身影的表链上,果然有个小小的“晴”字刻痕,和苏晴笔记本上的笔跡一模一样。
    双生怀表突然开始震动,指针疯狂转动,指向三点十五分。镜中的影核黏液开始沸腾,那只无眼蝴蝶的形状越来越清晰,翅膀上的“17”字样闪著红光。
    “还有两分钟!”林砚把双生怀表递给苏晴,“你爸的表链是原生印记,你的小月亮也是,加上这两块怀表,能形成『印记阵』,困住影核!”
    苏晴接过怀表,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突然想起什么:“我爸说过,他的表链能和我爷爷的怀表共鸣!”她把怀表贴近镜面,同时让小苏晴举起脖子上的小月亮。
    “嗡——”
    怀表、表链、小月亮同时发出金光,在镜面上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光阵,將那滩黏液困在中间。镜中的无眼蝴蝶发出愤怒的嘶吼,翅膀疯狂地拍打著光阵,镜面开始剧烈晃动。
    “现在怎么办?”苏明看著光阵一点点被挤压,急得直跺脚。
    “用灶膛明火!”母亲突然喊道,从怀里掏出个火摺子——是她从2023年带来的,“你爸手记里说,影核怕『人间烟火』,尤其是带著至亲温度的火!”
    林砚立刻明白过来。他让苏晴和母亲稳住光阵,自己抱起小自己,又让苏明牵著小苏晴,往巷子深处跑——那里有户人家的柴火灶正冒著烟,是他小时候经常蹭饭的张奶奶家。
    “张奶奶!借您的灶火用用!”林砚衝进门时,张奶奶正蹲在灶前添柴,看到突然闯进来的几个半大孩子,愣了一下:“是小砚啊?你妈刚还来借酱油呢……”
    “回头跟您解释!”林砚抓起灶膛里一根燃得正旺的柴火,火苗“轰”地窜起来,带著熟悉的松木香。
    往回跑时,他怀里的小自己突然指著天空:“哥哥你看,云在打架!”
    林砚抬头,1998年的天空本该是湛蓝的,此刻却浮著层灰濛濛的雾,和2023年镜影破裂时的景象一模一样。雾里的影子在翻滚,像在催促著什么。
    回到破镜子前,光阵已经被挤压得只剩个小圆圈,镜中的无眼蝴蝶几乎要破阵而出。
    “快!”苏晴的手在发抖,金光越来越弱。
    林砚举起燃著的柴火,对准镜中的黏液。就在柴火即將碰到镜面的瞬间,镜中的苏晴父亲突然抬起头,对著他大喊:“烧蝴蝶的眼睛!那里是影核的命门!”
    无眼蝴蝶没有眼睛,却在头部的位置有个红点,像颗凝固的血珠。
    林砚瞄准那个红点,將柴火狠狠刺过去。
    “滋——”
    火焰穿过镜面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声响。镜中的无眼蝴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开始燃烧,翅膀上的“17”字样一个个炸开,化作点点火星。那滩黏液迅速乾涸,露出一块黑色的晶体,被火焰包裹著,慢慢化为灰烬。
    光阵的金光突然暴涨,將整个镜面笼罩。镜中的苏晴父亲对著他们笑了笑,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道光,融入了苏晴手里的怀表。
    “爸……”苏晴的眼泪掉了下来,怀表突然变得温热,表盖內侧多了一行字:“晴晴,爸爸一直在。”
    双生怀表的指针指向三点十七分,精准地停住了。
    1998年的天空开始放晴,灰濛濛的雾渐渐散去,露出湛蓝的底色。老槐树上的枯叶停止了打转,被风卷著飞向远方。
    小苏晴拉著林砚的手,蹲在地上捡刚才掉的红薯,嘟囔著:“张奶奶家的红薯比镜子里的甜。”
    林砚看著他们,突然觉得手心的伤口不疼了,手背上的小太阳印记也淡了很多。母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林砚看向破镜子,镜面已经恢復成普通的样子,映出他们一行四人的身影,影子不再顛倒,和现实里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双生怀表突然“啪嗒”一声弹开,表盖內侧的字跡全部消失,露出一张嵌在里面的小照片——是2023年的他们,站在槐树巷17號的院子里,母亲坐在中间,他和苏晴站在两边,苏明蹲在地上,手里举著块红薯,笑得露出豁牙。
    照片的背面,写著一行字:“每个时间的我们,都在好好活著。”
    林砚把怀表合上,塞进苏晴手里:“你收著吧。”
    苏晴握紧怀表,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想起父亲修表时的样子,眼眶一热,却笑了出来:“回去之后,你得请我吃红薯,要张奶奶家那种红心的。”
    “好。”林砚点头,看向母亲,“我们怎么回去?”
    母亲指了指破镜子:“进来的路,就是回去的路。只是这次,我们要从镜子里走出去。”
    小苏晴和小自己还在捡红薯,小苏晴突然抬头,对著他们挥了挥手:“大哥哥大姐姐再见,你们要好好吃饭哦。”
    林砚也挥了挥手,看著两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口,心里突然变得很踏实。
    他拉起苏晴的手,母亲握住苏明的手,四人一起走向破镜子。镜面泛起涟漪,像层温暖的水膜。
    穿过镜子的瞬间,林砚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2023年灶膛里的烟火气,混著苏晴端来的热汤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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