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太子的事刚消停,朝堂又吵起来了。
    这次不是战和之爭,也不是边防之议——是言官和高拱槓上了。
    朱载坖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奏疏,头有点大。
    全是弹劾。
    弹劾谁?
    高拱。
    但这次弹劾的內容,跟上回不一样。
    上回是说他“临危退缩,无人臣礼”——那是嘉靖朝的老黄历了。
    这回是实打实的新帐——高拱报復言官。
    事情的起因,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高拱刚入阁,言官胡应嘉、欧阳一敬等人就连上奏疏弹劾他。朱载坖当时把那些摺子都留中了,没理会。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高拱记著呢。
    两个月后,机会来了。
    胡应嘉的岳父犯了点事,被吏部考核定为“不合格”,按规定要降职外调。这本是寻常的人事调动,跟高拱八竿子打不著。
    但高拱插手了。
    他在內阁放话:胡应嘉身为言官,庇护岳父,干扰考核,应一併追究。
    於是,吏部把胡应嘉也列进了“不合格”名单。
    胡应嘉急了,连上三道奏疏自辩,说自己没干扰考核,是高拱挟私报復。
    欧阳一敬也跟著上疏,说高拱“专权跋扈,报復言官”。
    其他言官闻风而动,纷纷加入战团。
    短短三天,弹劾高拱的奏疏堆了二十多份。
    高拱也不甘示弱,上疏自辩,说言官“结党营私,攻訐辅臣”。
    双方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朱载坖看著这些奏疏,只有一个念头:
    这帮人,精力真旺盛。
    搁现代,这种內部撕逼,顶多在茶水间嘀咕几句,谁敢往老板桌上递二十份邮件?
    他们倒好,直接递到皇帝跟前,让皇帝评理。
    “冯保。”朱载坖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高拱那边,什么反应?”
    冯保压低声音:“高大人今日在內阁发了脾气,说言官『目无君父,攻击辅臣,实属大不敬』。他还说……还说……”
    “说什么?”
    冯保咽了口唾沫:“还说,陛下若是不处置这些言官,他这內阁首辅就没法干了。”
    朱载坖挑了挑眉。
    没法干了?
    这是威胁?
    “徐阶呢?”他问。
    冯保说:“徐阁老没表態。有人问他,他就说『此事自有圣裁,老夫不便多言』。”
    朱载坖笑了。
    徐阶这老狐狸,滑不溜手。
    高拱在前面冲,他在后面缩,谁也不得罪。
    “行,朕知道了。”朱载坖说,“你去传高拱、徐阶,还有吏部尚书杨博——让他们下午来乾清宫,朕见见他们。”
    冯保磕头:“奴婢遵旨!”
    ……
    下午,乾清宫东暖阁。
    高拱、徐阶、杨博三人跪在下面。
    朱载坖坐在上首,手里拿著一份奏疏,翻来覆去地看著。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高拱忍不住了,开口说:“陛下,臣有本奏……”
    “不急。”朱载坖打断他,“朕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说:“臣等恭听圣训。”
    朱载坖看向杨博:“杨部堂,胡应嘉的岳父,考核不合格,这事属实吗?”
    杨博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脸忠厚相。他连忙说:“回陛下,属实。臣吏部考核,皆有据可查。”
    “什么原因不合格?”
    “贪墨。”杨博说,“数额不大,但属实。按例,当降职外调。”
    朱载坖点点头,又看向高拱:“高师傅,胡应嘉本人,考核是什么结果?”
    高拱愣了一下,说:“胡应嘉……也是不合格。”
    “理由?”
    “庇护岳父,干扰考核。”
    朱载坖看著他:“有证据吗?”
    高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载坖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有证据吗?”
    高拱硬著头皮说:“胡应嘉连上三道奏疏为岳父辩解,这就是干扰考核。”
    朱载坖笑了。
    “高师傅,”他说,“胡应嘉上疏,是给朕上的,不是给吏部上的。他弹劾你,也是给朕上的。这叫『言官进言』,不叫『干扰考核』。”
    高拱脸色变了变。
    朱载坖继续说:“吏部考核,归吏部管。言官进言,归朕管。胡应嘉的岳父贪墨,该降职降职,该外调外调。但胡应嘉本人——他没有贪墨,没有瀆职,只是因为给岳父上了几道辩解的奏疏,就被定为『不合格』?”
    他看著杨博:“杨部堂,你吏部就这么考核的?”
    杨博额头渗出汗珠,连忙跪下:“臣……臣有罪!臣……”
    “你起来。”朱载坖说,“朕没说你犯罪,朕是问你——这样考核,合理吗?”
    杨博不敢吭声。
    高拱脸色铁青。
    徐阶依旧面色平静,但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朱载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
    “高师傅。”他开口。
    高拱连忙跪下:“臣在。”
    “你在裕王府教了朕九年,朕一直敬重你。”朱载坖说,“但敬重归敬重,朝堂归朝堂。”
    他转过身,看著高拱。
    “言官弹劾你,是他们的事。你反击,是你的事。但你把言官的个人行为,跟吏部考核搅在一起,利用职权打压异己——这就过了。”
    高拱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想辩驳。
    朱载坖没给他机会。
    “朕不追究你。”他说,“但胡应嘉的考核,重新核定。他不是贪官,不是庸官,就因为在奏疏里骂了你几句,就要被降职外调——没这个道理。”
    高拱咬了咬牙,磕了个头:“臣……遵旨。”
    朱载坖又看向杨博:“杨部堂,吏部考核,该怎么考就怎么考。谁贪墨了,谁瀆职了,按规矩办。但不要掺和朝堂上的那些破事。明白吗?”
    杨博连忙磕头:“臣明白!臣谨遵圣諭!”
    朱载坖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
    三人磕头,退出去。
    走到门口,朱载坖忽然开口:
    “高师傅。”
    高拱停下脚步,转过身。
    朱载坖看著他,语气平静:“你是內阁首辅,朕信得过你。但首辅不是独裁,朝堂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朝堂。吵可以,爭可以,別耽误干活。明白吗?”
    高拱沉默了几秒,深深一揖:“臣明白。”
    ……
    三人退出去后,冯保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您今日……这是在敲打高大人?”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
    冯保连忙跪下:“奴婢多嘴!”
    “起来吧。”朱载坖说,“朕没怪你。”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份摺子。
    “高拱这个人,有才干,有魄力,但性子太急,手太狠。”他一边批摺子一边说,“让他知道知道分寸,对他有好处。”
    冯保不敢接话。
    朱载坖批完一份摺子,放下笔,忽然笑了。
    “冯保,你说,朕今天处理得怎么样?”
    冯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圣明。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言官那边保住了,高大人那边也留了面子……”
    朱载坖点点头。
    “这就对了。”他说,“朕不是给他们评理,朕是告诉他们——別闹了,该干活干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帮人,精力旺盛,天天吵来吵去。但吵完了,活儿还得干。边防得守,税银得收,百姓得活。”
    “朕不管谁对谁错,朕只管一件事——天下別乱。”
    冯保听完,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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