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林里那股混合著泥土、夜露的气息,似乎还黏在邱淑贞的皮肤上。
    她翻过高墙,如同轻盈的鬼魅滑入李家深宅的阴影。
    脚步却比离去时多了几分虚浮的乱。
    一路穿廊过院,月光下摇曳的树影仿佛都化作了那只霸道又带著奇异克制的手。
    指尖残留的触感、衣衫撕裂的脆响、还有那男人骤然別过头去的侧影……
    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滚不休,搅得她心绪不寧。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府邸最西角一处几近废弃的偏僻小院。
    这里蛛网暗结,霉味混著陈年草药的气息瀰漫,与李府前院的浮华判若两个世界。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一股更浓的草药味混合著灰尘扑面而来。
    屋內只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勉强照亮角落里那张铺著破旧被褥的板床。
    床上,原本盖著灰布、扮演“尸体”的邱芷若,此刻早已坐起。
    正就著微弱的光线,慢条斯理地梳理著自己如瀑的长髮。
    她卸去了那层刻意涂抹的灰败与死气。
    昏黄灯火下的邱芷若,宛如一株洗尽铅华却依旧妖嬈的夜曇。
    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未曾磨灭那份深入骨髓的艷色。
    肌肤依旧紧致,眉眼间流转的慵懒与洞察世事的犀利,甚至比邱淑贞那份未经世事的明媚狡黠更添了几分致命的韵味。
    母女二人隔著一室昏光对视,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爭艷之感。
    “回来了?”
    邱芷若的声音带著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尾音慵懒地上挑。
    目光却毒辣的剖开了女儿脸上那层强装镇定。
    “魂儿丟城外了?瞧你这小脸儿,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你这小妮子是不是动春心了?”
    她就像个市井妇人。
    一手掐住邱淑贞的耳朵,一手不停指指点点。
    邱淑贞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微热的脸颊。
    可嘴上却立刻顶了回去,带著几分刻意拔高的清脆。
    “谁脸红了!夜风颳的,娘你少瞎说!”
    她快步走到床边,动作带著点掩饰的急躁,从怀里掏出那方裹得严实的素帕,“啪”地一声拍在邱芷若旁边的床板上。
    “喏,孝敬您的!”
    素帕散开,几块黄澄澄的金锭和几件在昏灯下依旧流溢著珠光宝气的首饰滚落出来,瞬间照亮了床板一角。
    邱芷若的目光果然立刻被那耀眼的黄白之物牢牢吸住。
    她眼中“噌”地亮起两簇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光,如同饿猫见了鲜鱼。
    脸上的慵懒瞬间被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炽烈的喜悦取代。
    她伸出保养得宜却带著岁月痕跡的手,一把將金银珠宝拢到眼前。
    指尖带著痴迷,细细摩挲著冰冷的金属与温润的宝石,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嘖嘖声。
    “哎哟,我的好闺女,这份孝心可真是沉甸甸的!”
    她眉眼弯弯,早把刚才对女儿异状的追问拋到了九霄云外。
    整个心神都沉浸在这意外之財带来的巨大满足感里。
    “李胖子这金库,油水果然厚实……不错,真不错!”
    邱淑贞看著母亲瞬间被財宝俘获的模样,心底暗暗鬆了口气。
    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鬆弛下来。
    她没再说话,转身,脊背轻轻靠在了冰冷粗糙的门框上。
    屋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
    只剩下邱芷若拨弄珠宝的细微叮噹声和她压抑著兴奋的低语。
    油灯的火苗不安分地跳动著,將邱淑贞倚门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她微微仰头,后脑抵著门框的硬木,目光失去了焦距。
    穿透了破败的屋顶,投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刚才槐林里的风,仿佛又吹了回来。
    她能清晰地“看”到月光下那个男人如同铁塔般的身影。
    感受到那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的凶戾煞气。
    还有他追击时那精准如跖骨之蛆,却又在关键时刻硬生生收束的磅礴力量……
    他撕破她衣衫时,指尖带起的劲风仿佛还刮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而他骤然別过脸去,帽檐下紧绷的下頜线条。
    那双熔岩深渊般的眸子在触及春光时一闪而过的异样波动……
    “呆头呆脑的……”
    她下意识地、近乎无声地呢喃了一句。
    像是在反驳母亲之前的猜测,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非但没能压下沉浮的心绪,反而在心底漾开一圈圈更深的涟漪。
    怎么可能喜欢?那种蛮牛似的、一身血腥气的莽夫。
    粗鲁!霸道!不解风情!
    可为什么……心跳得比刚才逃命时还快?
    为什么自己还在回味那被撕裂布料下骤然接触的冰凉空气。
    以及……那男人身上传来的,如同熔炉般灼热又带著铁锈味的阳刚气息?
    邱淑贞清丽的脸庞在昏暗中染上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难言的迷离。
    …………
    李府上下,张灯结彩的喜庆红绸尚未褪色,一股阴森寒意却悄然瀰漫开来。
    李员外的续弦之喜如火如荼。
    大红“囍”字贴满了门窗廊柱,僕役们穿梭忙碌,筹备著愈发临近的吉日。
    然而,就在这喜气洋洋的当口,闹鬼的流言如同跗骨之蛆,在深宅大院中疯狂滋长。
    夜间,总有巡夜的下人哭爹喊娘地奔逃回来。
    语无伦次地描述著在荒僻角落,迴廊深处瞥见的那一抹飘忽不定的红影。
    悽厉的、若有若无的啜泣声,总在更深露重时幽幽传来,撩拨著紧绷的神经。
    更甚者,有值夜的小廝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一道红影从李员外臥房的屋顶飘过。
    嚇得李员外连著几晚噩梦连连,抱著被子不敢合眼。
    本就肥胖的脸颊又白了几分,眼袋浮肿如袋。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冲淡了即將到来的喜气。
    眼看人心惶惶,吉日將近,李员外坐不住了。
    这一日晚宴,气氛截然不同往日的喧囂。
    菜餚依旧丰盛,酒水依然醇香,席间却笼罩著一层无形的压抑。
    李员外端著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目光时不时惊惶地扫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仿佛那黑暗中潜藏著择人而噬的妖魔。
    他终於按捺不住。
    肥胖的身躯转向丁青,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諂笑,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惧和颤抖:
    “丁……丁壮士!您……您都听说了吧?那东西……那红衣厉鬼……它……它越来越凶了啊!
    白日里也似有阴风阵阵,搅得闔府不寧,眼看吉日將至,若让那邪祟衝撞了喜事……
    丁壮士!您……您可得救救我,救救李家啊!
    您是能降妖伏魔的神人,这事……非您出手不可了,求您…务必出手,平息了这祸事,价钱……价钱好说!”
    他眼中满是恳求,仿佛丁青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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