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络绎,脸上大多带著一种满足的平静或为生计奔波的寻常愁苦。
    几个顽童追逐著从丁青腿边跑过,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对他俩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安居乐业,民风淳朴?”
    丁青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这表面的祥和,与他灵魂深处刚刚过往下的那片焦土战场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古铜色皮肤下的黑纹微微搏动,一股原始的凶戾几乎要破开这身粗布公服的束缚透体而出。
    “这就是那断刀主人的过往?那柄沾满血锈的刀,出自这里?”
    黄衣老道拄著枣木棍,浑浊的目光扫过街角一对互相谦让著几枚铜板的邻里。
    又掠过远处屋檐下眯眼晒太阳的老嫗,喉咙里发出一声枯叶摩擦般的低嘆。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丁青的眉头锁紧,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我们踏足的,是依附於那柄断刀之上的一段『过往』,一段被遗忘歷史的影子。”
    老道士的声音乾涩平淡,却带著一种洞穿虚妄的漠然。
    “这百业城,这城中安居的百姓,这捕快的身份……皆是那人记忆中某个片段的投射。
    我们看到的,是他曾经歷过的『真实』。”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丁青。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丁青的皮囊,直视他体內蛰伏的凶兽。
    “莫要被这表象迷惑。此地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其轨跡早已在真正的过去被书写完毕。结局……早已註定。”
    丁青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既然知道结局,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到那镇物?在这里扮演这劳什子捕快,不是在浪费时间!”
    他骨子里是行动派。
    这看似平和的角色扮演让他感到一种被束缚的焦躁。
    他只想碾碎障碍,直取目標。
    “镇物不在此时,不在此地。”
    老道士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枣木棍。
    “它在这过往更深处,某一个重要节点,在那人……將天下安危一肩挑之处。
    这柄断刀是锚点,但这锚点本身,也需要……顺流而行。
    我们需要跟隨这段过往的轨跡,让它自然流淌到那段节点。”
    “至於强行干涉,逆流溯源……”
    老道浑浊的目光。
    投向一个正小心翼翼给餛飩摊主递上三枚铜板,换来一碗热腾腾餛飩的瘦弱书生背影。
    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冰冷的宿命感。
    “只会让这脆弱的过往提前崩碎,让我们迷失在过往里,或者……惊动某些沉睡於过往深处的『执念』。
    结局不会改变,只会让我们……失去拿到镇物的机会,甚至陪葬於此。”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丁青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语调带著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们能做的,是让承载著这段过往的『他』。
    那把刀的主人,走得……更顺利一些。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隨之前行,拿到我们要的东西。”
    丁青沉默。
    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有下頜的线条绷紧如刀锋。
    他感受到空气中那无形的枷锁,感受到这段“过往”本身蕴含的沉重与不可违逆。
    他厌恶这种感觉,如同厌恶被套上韁绳的凶兽。
    但他更清楚此行的目的。
    强者点数!
    体內的气血奔涌,发出低沉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九道镇体黑纹在皮肤下缓缓流转,散发出凶戾而內敛的光泽。
    他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
    指尖残留的力道,让粗糙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那就……走。”
    丁青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生铁摩擦,带著一种压抑的凶性。
    他不再看那虚假的繁华。
    不再理会路人的目光。
    高大的身躯裹在略显紧窄的捕快公服里,迈开步伐,沿著青石板路,向著记忆碎片中“衙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
    每一次落地都带著一种山岳般的沉重感,仿佛要將这虚幻的安寧踏碎。
    黄衣老道拄著枣木棍,佝僂著背,如同一个真正风烛残年的老吏,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
    春柳抽芽,夏蝉嘶鸣,秋叶枯黄,冬雪压檐。
    一年。
    整整三百六十五个昼夜轮迴。
    百业城依旧是一幅凝固的“安居图”。
    丁青穿著那身洗得发白,愈发显得紧绷的靛蓝公服。
    腰间铁尺冰冷地硌著皮肉。
    每日行走在几乎一成不变的青石板路上。
    巡逻、处理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呵斥几个偷鸡摸狗的混混……
    这便是他在这段“过往过往”中扮演捕快的全部。
    最初,他还试图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探查。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试图从他们眼中窥见一丝不凡,一丝刀主应有的锋芒。
    他旁敲侧击地打听城里是否有使刀的奇人异士,或者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而,一切如石沉大海。
    这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最大的波澜,不过是东市屠户和西街粮商因爭抢摊位动了拳头。
    人们谈论著今年的收成、儿女的婚嫁,眼神里只有对眼前生计的麻木与对微末幸福的满足。
    没有江湖豪客,没有奇闻异事。
    更没有那把承载著灭世悲歌,沾满血锈的断刀主人应有的半点痕跡!
    黄衣老道,不,此刻是同样穿著公服,愈发显得佝僂枯槁的老捕快“黄老”。
    总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浑浊的眼珠如同两口枯井,偶尔闪过一丝压抑的疲惫。
    那是体內黑山被此方时代死死压制导致的虚弱。
    毕竟,他们这类镇魔石的力量来源於体內被镇压的邪魔。
    面对丁青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焦躁与质问,他只翻来覆去重复著那几句:
    “莫急,小友……轨跡未至,强求不得。”
    “结局已定,我们……只能顺流……”
    “快了……老汉能感觉到,快了……”
    快了?
    丁青心中的戾气如同被层层加压的熔岩。
    这鬼地方的时间流速诡异。
    现实可能真如老道所言,只是弹指一瞬。
    但对丁青而言,每一日都是实打实的煎熬。
    是变强的机会在眼前白白流逝!
    是困在虚假平静中的无尽憋闷!
    他的拳头在粗布袖中紧握。
    皮肤下九道镇体黑纹如同沉睡的凶兽在不安地搏动。
    每一次筋骨皮膜的摩擦都带起细微却沉闷的嗡鸣,那是力量在牢笼中嘶吼。
    他丁青,何时受过这等鸟气?
    何时需要这般如履薄冰地扮演一个螻蚁般的角色?
    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是后知后觉的寒意。
    他凭什么就信了这黄衣老道?
    这老道,本身就是一个诡譎莫测的存在,体內镇压著连凤山黑影都望尘莫及的恐怖邪魔。
    他的言语、他的目的,本就疑竇重重!
    什么“逆天改命”,什么“镇物救世”,什么“过往过往无法强改”……
    会不会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利用自己对力量的自信,利用自己对更强境界的渴望,將他诱入这时间流速错乱的囚笼?
    是为了拖延时间?
    是为了耗尽他的耐心?
    还是……要借这“过往过往”中某种未知的规则来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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