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西海,风平浪静。
    敖烈倒是没有去寻其他神將,而是在等鹏魔王。
    真武大殿飞檐之下,天高水阔,烟波浩渺。
    半年前,敖烈將大殿督造与海域巡查全权交予蛟、狮二將,如今看来,確是一步妙棋。
    蛟魔王与狮驼王巡海救难、平靖妖患,不仅令四方山神土地交口称颂,更是而后名入琼简,有敖烈担保,不日便有仙籙下发,算是正式位列仙班。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幸事。
    敖烈正为宫殿重建之事发愁,恰逢蛟魔王巡海之际,救回了一位遇海难的工匠宗师。
    老先生感恩戴德,听说要为真武帝君修殿,主动请缨相助,又有狮驼王搬山神通加持。
    正是如此,让这座新修的真武大殿,一日胜过一日,渐具规模。
    外务无虞,敖烈才得以抽身,把这半年时光,尽数耗在悟道与修持之上。
    便在此时,那太上玄天真武上將军籙忽然微微发烫,金光自袖中溢出,伴著一缕隱约的召將感应,遥遥指向天际。
    敖烈心中一动,掐了个诀,燃起一道降神香。
    裊裊青烟升腾,顺著籙文金光飘向九天。
    不过一息之间,云端忽现一道金光。
    而后一袭玄青色法袍的道人踏云而来。
    稳稳落於敖烈身前三尺,他敛袍躬身,执礼恭谨。
    敖烈看清来人,正是被他斩去执念渡化,如今受封从八品执法真官的漱玉真人。
    “漱玉应灵官召令而来。”漱玉仙官眼中满是感激,
    “谢灵官再造天恩,助我召回三魂、重证仙位,脱了数百年尸解沉沦之苦,今日我虽领了仙籙,受了仙俸,但此身此心,唯灵官马首是瞻,但凡有召,隨叫隨到,万死不辞。”
    “渡人亦是度己,不必多礼!”
    敖烈頷首微笑,目光落在漱玉仙官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果然如他所料。
    太阴炼形之妙,竟直抵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地。
    昔日徘徊不去,困於七星剑之中的,不过是漱玉当年尸解之时,一缕未能散去的人魂执念罢了。
    天魂归天、地魂入地,三魂分散,纵有修为,终究难脱阴鬼之流。
    如今三魂重聚,道基重铸,眼前这人,才是那个当年名动一方、持戒修善的漱玉真人。
    敖烈看著漱玉真人,“你能重归大道,一半是你自身千年持戒的功德底子,一半是你应了此劫,合该有此仙缘,此番召你,也是验一验这上將军籙的召將之规。”
    漱玉仙官一听,则是摇了摇头。
    地府不比其他仙府仙宫,法度森严,他这地魂在阴间谋了个差事,极少来到人间,对阳间之事一概不知。
    “值日功曹已尽数告知於我,若非灵官您先让执念斩去天魂,再斩了那我那执念不散的人魂,只怕我依旧是那小小的阴间使者罢了!”
    “哈哈!说起来我得遇菩提祖师,还要感谢你呢!来来来!喝酒!”敖烈与漱玉仙官对坐,递给他一壶酒。
    漱玉道:“菩提祖师是何人?”
    敖烈笑道:“正是传你妙法的老神仙!他如今就在左近开闢了个道场呢!不去拜会一番吗?”
    漱玉闻言一怔,摇了摇头:“不敢忘师恩,只是他不许我提他名號,所以我不能去。”
    敖烈也不为难他,话头一转:“你这执法真官怎地如此清閒?我一念你便来了。”
    漱玉顺轻轻一嘆:
    “漱玉今日能一召即至,不过是恰好在这西海境內驻守,又无公务在身,才能应召而来,若是远在九天之外,或是身负天庭要务,便难以及时驰援。”
    敖烈点了点头,的確如此。
    漱玉又道:“只可惜那三十六品仙芝仅此一株,若是能再有一株,灵官您便可行芝化云闕之法!”
    是了!
    这话恰好戳中了敖烈这半年来,悟透道经之后的谋划。
    敖烈內视丹田,內景中,那株三十六品极品仙芝正扎根黄庭,先天之炁顺著周身经脉不断流转,生生不息!
    敖烈心中念头流转,把这半年摸透的门道,尽数过了一遍。
    天庭规矩,向来严苛:凡履职所需,无不应允,凡私修所求,分毫不与。
    仙籙开天门,本就是给仙神履职所用,若是为了私修悟道,走动人脉而私自动用,便是逾矩。
    轻则罚俸夺职,重则打落凡尘、削去仙籍。
    他如今虽是北极驱邪院巡察灵官,可若无公务,也不能隨意动用仙籙出入天庭。
    而芝化云闕,便是破局的关键。
    太上灵宝芝草品有云:芝有三十六品,上者通神,中者驻形,下者去病。
    而他手中这一株,正是三十六品中最契合云气化闕的极品,比方寸山那株让土地长生驻形的,还要高出一品。
    只需待敖烈积满两千件善功,功德圆满,这株扎根黄庭的仙芝,便可自化云闕,与北极驱邪院牢牢相系。
    届时无需仙籙,一念便可往返天庭,再不必受非公务不得动籙规矩束缚。
    而敖烈隨真武大帝南征北战,暗中护持生灵,积累的善功已至一千九百九十八件,只差最后两件,便可圆满。
    两人对坐饮酒,閒谈不过数句。
    便在此时,九天之上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嘶吼!
    滔天妖气裹挟著无边怒火,震得海面掀起巨浪,工地之上的斧凿声骤停,匠人们纷纷抱头蹲伏,不敢抬头。
    只见黑云压顶,直扑著真武大殿的方向而来。
    敖烈闻声,嘴角勾起瞭然笑意。
    鹏魔王,终於送上门来了。
    敖烈侧过头,看向身侧漱玉仙官:“漱玉仙官,率你本部三千南斗天兵隱在云中,听我號令!”
    “遵令!”漱玉仙官躬身领命,玄袍一振,便要腾云而起。
    “慢著。”敖烈抬手叫住他,目光扫过那遮天蔽日的鹏鸟群,“这位鹏魔王,以速度冠绝,最擅长一振翅便是万里逃遁,今日我要的,不是把他打退,是把他留下。”
    话音落时,敖烈身形已化作金光,朝著那黑云压顶的方向飞去。
    这一次,敖烈懒得再藏身形。
    鹏魔王本就以天眼通、神速见长,藏得再好,也难瞒过这金翅大鹏感知。
    更何况,他今日本就要收这位混天大圣入麾下,自然要堂堂正正,以以权摄心。
    云端之上,敖烈负手而立,冷冷看著那破开云层而来的千丈金鹏。
    双翅遮天蔽日,翎羽似赤金铸就,他身后还跟著数百只气息凶悍的鹏妖。
    那金翅大鹏见有人拦路,双翅一振止住冲势,化作金袍俊朗青年,踏前一步喝道:“你是何方仙神?竟敢拘我结义兄弟在此做苦力贱役!”
    敖烈朗声一笑:“此言差矣,我乃北极驱邪院巡察灵官,敖烈,我许诺狮驼王,待真武大殿建成,便保举他为我麾下二十四神將之一,不日便有天庭仙籙送达,食天禄,掌神权,何来拘押一说?”
    “你若是不信,我这便叫他出来,你亲自问问,可是我强迫於他?”
    鹏魔王听闻北极驱邪院五字,眼底闪过忌惮。
    跟这群执掌天规的天庭正神打交道,得先占住理,不能耍横。
    鹏魔王压下火气:“好!我便信你一次,叫我兄弟出来相见!”
    敖烈侧身,对著下方大殿方向递了个眼神。
    早已持剑戒备的蛟魔王当即转身入內,不过片刻,便领著虎背熊腰的狮头大汉腾云而来。
    狮驼王见鹏魔王现身,当即驾云而上,拉住他的胳膊,关切道:“兄弟!!你可算寻过来了!”
    狮驼王拽著鹏魔王,指著下方半成的大殿,一脸与有荣焉的自豪:
    “你看!这真武大殿,是俺跟老蛟一起督建的!这可是给咱们祖师真武大帝建的神殿!正好你眼力最是好使,这樑柱尺寸和飞檐规制,俺跟老蛟总拿不准,有你在,定能事半功倍,早日让祖师金身安座!”
    鹏魔王乍一听“咱们祖师真武大帝”,第一反应便是自家兄弟被灌了迷魂汤。
    真武大帝是何方神圣?
    岂是他们这等无根脚野妖,能高攀的?
    可转念一想,五百灵官本就是盪魔天尊得道时的侍从,若是狮驼兄弟认了这灵官为义兄,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看著眼前这个懂礼数、知进退,半点没有往日莽撞模样的狮驼王,鹏魔王心底的疑云更甚。
    不对!这绝对不是他那个一根筋的结义兄弟!
    狮驼王见他一脸不信,当即拽著他就往云头下落:“你不信?俺带你亲眼看看祖师金身!俺还能骗你不成?”
    不等鹏魔王反应,便被拽到了大殿前的空地上。
    正殿虽未完工,神龕之內却已塑好了两尊贴金神像,上首玄袍仗剑,正是真武大帝法相。
    侧首红袍怒目、手持金鞭,正是护法王灵官。
    那督造大殿的巧匠宗师见了狮驼王,连忙拱手行礼:“狮將军。”
    “老先生,不必多礼。”狮驼王回头指著神像,又点了根降神香,对鹏魔王道,“你看!俺跟敖大哥拜了祖师!咱们是过命兄弟,俺拜的祖师,就是咱们共同的祖师!走!俺带你先给祖师磕个头,认认门!”
    话音未落,却见鹏魔王深吸一口气,猛双翅一振扶摇直上,直直衝到敖烈对面,目眥欲裂:
    “你快说,你把我兄弟藏哪了?他绝对不是我兄弟!我那兄弟岂会这般识时务、知礼节?他若是有半分这般心性,断然不可能服你!”
    这话叫狮驼王目瞪口呆。
    敖烈面不改色,早就料到鹏魔王会如此反应!
    只见他指尖一捻,一炷降神香悄然燃起,青烟融入上將军籙的万丈金光之中。
    敖烈口中念动真言:
    “北极驱邪院巡察灵官敖烈在此,召籙中官將,前来听令!”
    话音落下,便听得天边传来甲冑碰撞之声,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
    无数身披银甲天兵天將,驾著祥云浩浩荡荡而来。
    不过一息功夫,便將整片天空围得水泄不通。
    漱玉仙官持剑落於敖烈身侧,敛袖拱手:“启稟灵官,漱玉率本部三千南斗天兵,听候灵官差遣!”
    敖烈頷首,目光落在对面脸色阴沉的鹏魔王身上。
    而鹏魔王看著里三层外三层的天兵天將,脸上的怒意顿消。
    他本就是来救兄弟的,没打算真跟天庭硬刚,当年哪吒给他的教训,他可没忘。
    “哈哈哈!適才相戏!”鹏魔王乾笑两声,“灵官大人,何至於此?在下不过是担心我那傻兄弟被人誆骗,犯不著动天兵天將吧?”
    他一边打哈哈,一边给旁边的狮驼王使著眼色,想让自家兄弟给个台阶下。
    可狮驼王还在气他方才不肯拜祖师,扭过头去,半点开口打圆场的意思也无。
    鹏魔王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死心眼的狮子,刚才还夸他有礼数,这会儿怎的又犯浑了!
    就在这时,敖烈缓缓开口:“鹏魔王,你既不信他是自愿留下,也不信我所言非虚,那不如,我与你打个赌,如何?”
    鹏魔王一愣,连忙道:“龙君请讲!”
    “我听闻你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踏云追风的神速。”
    敖烈目光扫过他,“今日便比上一场,只要你贏了我,我便立刻放你二人安然离去,日后也绝不追究。”
    敖烈说著话锋一转:“可若是你败了,便要留下与狮驼王一同督造神殿,入我麾下,听我號令,如何?”
    鹏魔王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比遁术?
    除了哪吒的风火轮,鹏魔王自觉他还没怕过谁!
    当即篤定道:“好!我跟你赌了!一言为定!”
    说罢,鹏魔王看向旁边的狮驼王,眼神坚定。
    而狮驼王看著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只翻了个白眼,一脸篤定地看向敖烈,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敖大哥,別手下留情,好好治治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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