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抵达了它忠诚的麵包房。
    废弃建筑边掛著一块烂木牌:“穆斯塔法·阿加百年传统烤炉”。
    两百年前,这座占地广阔的单层连拱建筑,曾是专门为苏丹近卫军烘焙福德拉军用麵包的皇家作坊,见证过帝国最强悍军队的胃口
    后来苏丹马哈茂德二世发动“吉祥事变”,不仅屠杀並彻底废除了近卫军,还系统性烧毁和摧毁了近卫军的所有兵营、据点和相关建筑,这处作坊也就隨之废弃。
    当然,就算它依旧运营著,在协约国锁死全城麵粉配给的情况下,也必然会死於飢饿。
    许克吕在铁门上敲了几下,三长两短。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看清许克吕后,立刻把大门拉开,让庞大的牛车勉强挤了进去。
    “快把车推进地下储藏室!优素福,去把哈里特给我拖过来。”
    虽然很晚了,但许克吕还醒著,那么哈里特也不应该在睡觉。
    百年烤炉的地下室大得惊人,抵得上一个小型巴扎,巨大的红砖穹顶保留著几百年前抗震的弧度,曾经这里堆满了小亚细亚最肥沃土地上种出来的穀物,如今却空旷得连回声都透著寒酸。
    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联络站。
    核心的隱蔽所不能隨意暴露,但这处被搬运工兄弟们私下盘下的外围暗仓,足够安置这几个受到惊嚇的农夫了。
    几个煤油灯被逐一点亮。
    老农被几个儿子小心翼翼地抬下来,平放在一张硬木大案板上。
    老人的呼吸还比较顺畅,就是人比较迷糊,那一枪托看来真的不好受,不过许克吕觉得明显的外伤应该比內伤好治,剩下来的就交给哈里特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年纪稍长的儿子哆嗦著看著周围。
    许克吕隨手拿过一块抹布,擦了擦鲁格手枪上的火药残留:“刚刚帮你们省了下过桥费的同胞。”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地下室的铁门被重重推开。
    “谁死了?!是不是萨米帕夏走漏风声了?”
    哈里特风风火火赶了过来,他最近的事儿有些多,既要联络学生还要培训医疗人员,有时候还得亲自动手术或是带队骚扰英国人。
    “死了一个英国人,至於这个没死的,我不是很懂,你还是亲自看吧。”许克吕往旁边让了半步。
    哈里特看了一眼木板上的老农,直接打开手提箱。
    在煤气灯光下,四个农民儿子瞬间看直了眼。
    一排玻璃玻璃注射器、几管吗啡、乾净的白纱布、几小瓶医用酒精。
    甚至还有更適合地下手术需求的压力汽灯。
    要知道,在1920年的伊斯坦堡,哪怕是住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上的达官显贵,想去药房买点阿司匹林都要拿英镑托关係走后门。
    民间的医疗网早就瘫痪了,英国人和法国人徵用了几乎所有的医院和库存,甚至理直气壮,毕竟阿司匹林是德国货,想买就得加钱。
    “如果安拉允许,感谢皇家陆军医疗队第七分遣所。”
    不买就可以不给钱。
    这是哈里特的战果,有了萨米的那批军火之后,黑锚如今已经能分出多支作战小队对英国人徵收税费了。
    哈里特拿出一块纱布,捂住老农口鼻,直到对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接著,他將一剂吗啡扎进了老农的胳膊。
    “压住他。用上了英国人的氯仿和吗啡,现在就算把他大卸八块,他也只会睡得像个婴儿。”
    几个农夫就这么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们想討论的其实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但张著嘴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至手术结束。
    “命保住了。但这几天肯定会发高烧,要是伤口流出黑水,神仙也救不了。”哈里特擦了擦手上的血,合起手提箱,“这批军用止痛药可不便宜。”
    “把家底花在活人身上,这是我们的规矩。另外,去通知法蒂玛,我找她有活干。”许克吕塞给哈里特半根雪茄,把他打发了出去。
    哈里特摊了摊手:“我们得再去一趟英国人的医院了。”
    医疗物资不就是用的么,黑锚的仓库袭击给平民带来了麻烦,那用袭击获得的物资救助平民,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经济帐確实得算一算。
    许克吕拉过一把木椅,在小麦车前坐下。
    几个农民立刻老实地站成一排,刚才那个叫的最响的年轻儿子搓著手,扑通一声就在许克吕面前跪下了。
    “老爹这条命是您给的,药是您出的,我们不敢不知好歹。”小伙子声音带著哭腔,却有著泥土般的实在,“四车小麦,我们一点不留,您全拉走!权当是我们兄弟替老父亲结的药费!”
    旁边的几个兄弟心疼得滴血,这本是全家的救命粮,但没有一个人反驳。在这个疯狂的年代,比起命,麦子確实没那么重要了。
    许克吕望著眼前这几个衣衫襤褸的农民,若有所思。
    他反覆思考过很多次,帝国为什么会死?
    工业化不完全、经济与教育落后、站错了队,或者是背离了教义和传统价值观、列强过於贪婪……
    现在得再加一条,很认真的一条。
    这些跪在地上的人没有第二天的口粮。
    许克吕把这几个年轻人拉了起来。
    “上称。”
    优素福立刻会意,熟练地架起坎塔尔(奥斯曼大桿秤),带著几个年轻人把沉甸甸的麻袋一袋袋掛上吊鉤。
    “除了之前在路上洒掉的,一共四千八百磅净重的小麦,脱粒乾爽,没有霉变,放两三年没问题。”
    许克吕掏出一叠厚度感人的英镑。
    “按照法提赫区黑市昨天半夜的粮价,你们这批麦子大约能卖出一百五十英镑。”
    许克吕的语气像是希腊掮客:“但外头四处戒严,如果去公定市场,英国人会把你们的粮食没收去餵军马,连一张欠条都不会打。”
    “这批粮我要四分之三,价格方面,省了你们在黑市上被帮派扒皮抽骨的环节,而且解决了麻烦的英国佬,所以我只付七成市场价。”
    许克吕点了点桌上的:“八十英镑现钞。”
    几个农民像是突然丧失了听力。
    在一个连政府都不按规矩出牌的年代,反叛者却在跟他们算市价、扣损耗、谈结余。
    “不……不行,这太多了!药费还没算……而且我们那些被收缴的地皮……”年轻农民语无伦次,他接受不了天降的好运,生怕拿了这些钱,下一秒就会被灭口。
    “这是你们的血汗钱。”许克吕把英镑交到他们手上,“拿著你们的东西,如果觉得心里不安,那就帮我们做点事。”
    几个小伙子立刻站直了身体,农民们从没见过这么多英镑纸钞放在一起,他们平时接触的是奥斯曼纸里拉,也就是俗称的废纸。
    “你们天天进城卖柴、拉粪、卖菜,如果哪天,你在西边的色雷斯大道,或是锡尔凯吉火车站的货场看到了宪兵集结、铁丝网移位、或者大量的弹药箱……”
    许克吕语速飞快:
    “就到法提赫广场,老鞋匠铺子对面的柱底下,画一个月牙形符號。”
    “还有。”许克吕变戏法似的抓起一把老蒜,这东西家家户户都有,全帝国最便宜。
    “如果你们在英国人的垃圾堆、或者是喝醉的宪兵兜里,摸到了带有蜡封的碎纸和信件——把它掏空。”
    许克吕將大蒜顶部的老皮剥开:“塞进去,糊点泥。”
    这大概是土耳其人的专属了,安纳托利亚的大蒜品种確实个头偏大。
    “大巴扎门口,贝亚泽特门,有个卖旧马蹄铁的小贩,把蒜头扔在他的毯子上,直接走人,能记住吗?”
    得益於大英帝国的傲慢,底层人不算人,只是一些能直立行走的布景板,因而这套手法简单粗暴,却能融入整个伊斯坦堡。
    就在这时,看起来最年轻的那个小伙子突然凑上前来。
    “先生,我……我有一件事,我想,这可能是你刚才说的那种……情况。”
    许克吕眼皮一跳:“什么情况?”
    “就在下午,大约出事前三个小时。”阿里回忆的时候双手有些抖,“当时我们的牛车在山道下边,在西郊的那片苦杏林旧路。”
    “英国车队?”
    “应该是,掛著米字旗,而且车子很大,比普通卡车大很多!”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往常英国人跑城郊防线拉建材的,也就是那些小卡车,四个细轮子而已,可这些卡车不仅绑著粗铁链,油布还盖得严严实实,车经过泥巴路的时候,那个车轮……”
    阿里在地窖的泥土面上用力画了两道:
    “车轮整个压进泥水坑,足有小半个手掌那么深,我家的这头水牛踩在软泥里的蹄印也没这么嚇人,隨车的还有一大批带枪的宪兵。”
    许克吕的眼神凝重起来。
    按照这孩子的描述,绝对是法国產的重型雷诺卡车,那是法军在凡尔登用来拉榴弹炮和装甲板的怪物,最顶级的后勤军马,法国人在安塔利亚和西里西亚也在这么干,只不过开车的换成了英国人。
    而这种规格的武装和防卫等级,如果是运炸鱼土豆简直是侮辱大英的军事常识,那还不如在地上挖几块土啃一口。
    可如果不是这些后勤物资,也不至於这么隱蔽。
    难道《色弗尔条约》刚刚签署完没多久,协约国的强盗就在偷偷转移伊斯坦堡的国宝级財富?
    或者是刚刚进港的大批硬通货武器?
    在这个国家都被论斤卖掉的地方,突然在偏僻的小道上,溜达著一队连英国自己都要偷偷摸摸押运的油水车……
    许克吕又抽出几张英镑,交给了少年。
    “很珍贵的情报。”
    许克吕衝著亚辛吩咐了几句,墙角的黑影便离去了。
    黑锚在民间落下了一根足以刺痛庞然大物的毒刺。
    死掉的帝国没有人会哀悼,但这些属於市井难民、百年遗蹟和空心大蒜的城市,悄然织起了一张黑网。
    现在是第一次收网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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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报基本属实。”
    亚辛喝乾了铁缸子里的最后一口水,胡乱擦了把脸,將一张草图拍在了桌面上。
    话不多的神枪手罕见地爆了句粗口:“確实是五辆雷诺,小型运输车队,这帮露屁股的英国人正往法国佬的铁棺材里装刘易斯机枪、斯托克斯式迫击炮、整箱的李-恩菲尔德,甚至还有一排轻型山炮的配件!”
    法蒂玛已经到了,正在低头做著帐,听了这话笔尖一顿,稿纸上洇开了一大团墨跡。
    “去英军兵营的?”
    如果是运回英国人的老巢,那就是大英帝国自己的物资调动,是后勤还是军火都好,跟他们没关係。
    哪怕真有关係,也不会有人蠢到去衝击常驻一个步兵团的堡垒,至少目前不行。
    “如果是运进他们自己的兵营,可不用躲在林子里。”
    亚辛指了指草图上標出的红圈:“那里一路向南,就是走马尔马拉海的私梟卸货码头,看押运输这批货的確实是英国人,但接货人……”
    亚辛摆弄著缸子,声音乾涩:“希腊军方的代理武装,货船就在海上等著,一旦交接完成,这批军火就会连夜穿过海峡,送到安纳托利亚去。”
    每个人都知道安纳托利亚正在发生什么。
    英国人不愿死自己的士兵,或者说不愿意发抚恤金,於是大手一挥,將战后遗留下来的战爭机器当做糖果,疯狂塞进希腊人的嘴里,指望著他们去咬断土耳其人的咽喉。
    这批货一旦上了岸,至少会有上千名连开枪姿势都没学全的安纳托利亚同胞被扫成筛子。
    “必须把它留下来。”
    穆斯塔法把手按在了膝盖上:“如果是去杀自己人,这买卖不亏。”
    “这是感情层面的崇高决策,很好,很有革命者的献身精神。”
    许克吕当然讚赏,他们钉在伊斯坦堡就是为了做这些事情,在英国人的后方搞情报搞偷袭,坚定不移。
    “但在此之前,我想得先看看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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