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吴侯府邸的门匾,还没来得及更改。
    厅堂內,孙权端坐主位,目光落在刚刚步入殿中的赵咨身上。
    赵咨风尘僕僕,脸色疲惫。
    “臣赵咨,拜见主公。”
    “如何?”孙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曹丕……大魏皇帝,是何態度?”
    赵咨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回稟主公,魏帝,已允准主公称臣之请。”
    此言一出,殿內原本紧绷的气氛似乎鬆动了一丝。
    张昭、顾雍等文臣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释然。贺齐、全琮等武將紧绷的肩头也略略下沉。
    称臣虽屈辱,但至少北方的致命威胁,暂时解除了。
    然而,赵咨接下来的话,又將厅中气氛一凝:
    “然,魏帝有命:既为藩属,当循旧制,以彰诚意。特……特命主公遣一子,入洛阳为质,侍奉天顏,以示江东永世臣服之心。”
    “送质子?!”
    孙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动作之剧烈,甚至撞在了案几上。
    他脸色瞬间被潮红取代,眼神直刺向赵咨。
    “曹丕安敢如此!他以为孤是什么?任他拿捏的软柿子吗?!”
    孙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
    “称臣已是孤之忍辱负重!他竟得寸进尺,要孤骨肉分离,送子为质?!欺人太甚!”
    孙权与曹丕同辈,对於称臣之事本就不甘。此等条件,更直击孙权逆鳞!
    殿內,群臣脸色也隨之骤变。
    一旦质子入洛,江东便彻底沦为曹魏砧板上的鱼肉,稍有异动,便是人质血溅五步的下场!
    张昭见状,急忙出列安抚:
    “主公息怒!曹丕此举,確乃趁火打劫,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重:“眼下心腹大患,非在北,而在西!刘备大军压境,荆州危如累卵!”
    “若此刻触怒曹丕,使其转而与刘备联手,或挥师南下趁虚而入,则江东……危矣!万望主公以社稷为重,暂忍一时之辱!”
    顾雍也紧隨其后:“子布公所言极是。主公,曹丕索要质子,意在钳制,而非即刻动兵。此诚为缓兵之机!”
    “当务之急,乃是倾尽全力,助陆都督稳住荆州战线,击退刘备!只要荆州稳固,挫败刘备锐气,届时我江东实力犹存,再与曹丕周旋质子之事,或可有转圜余地!”
    “若此刻因怒兴兵,两面树敌,则大势去矣!”
    孙权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著拳头。
    张昭、步騭的话,將残酷的现实摆在他面前:
    是啊,刘备!
    那个倾国復仇的疯子,才是悬在江东头顶最锋利的剑!
    为了抵挡这把剑,他已经痛下杀手处置了范疆、张达,甚至不惜向宿敌曹丕低头称臣……
    “刘备,刘备老儿!”
    孙权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儘是无奈。
    他缓缓坐回主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给孙权的打击还不够沉重。
    就在孙权强压怒火,试图平復心绪,思考如何应对曹丕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嘶喊:
    “报——!!!”
    一名信使被两名侍卫架著,几乎是拖进了大殿。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经歷了长途奔驰。
    他扑倒在地,语气绝望:
    “八百里加急,荆州急报!荆南四郡:武陵、零陵、桂阳、长沙……皆,皆失守了!”
    “什么?!”孙权又霍然起身,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旁边的內侍慌忙上前搀扶。
    那信使喘息著,继续吐出更令人绝望的消息:
    “陆都督於夷陵,与蜀军主力决战,大败!我军折损惨重,防线,防线已退至江陵!蜀军……蜀军正猛攻江陵!”
    “夷陵大败?!江陵危急?!”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孙权强行咽下。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內侍,身体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
    所有的隱忍、屈辱,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荒谬!
    背盟袭取荆州,杀了关羽,引来刘备倾国之怒!
    为了抵挡这怒火,他杀了投诚的范疆、张达,將陆逊推上大都督之位,赌上了江东最后的精锐!
    为了不被曹丕背后捅刀,他忍辱向曹丕称臣,换来的却是对方索要质子的羞辱!
    而如今,付出了如此惨痛代价,结果呢?
    荆南四郡丟了!寄予厚望的陆逊在夷陵大败!最后的屏障江陵也岌岌可危!
    诸葛亮当年曾说:周郎妙计安天下,陪夫人又折兵。
    眼下,小丑接班了?!
    “噗——!”孙权终於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在身前。
    “主公!”群臣大惊失色,纷纷上前。
    孙权却猛地抬手,阻止了眾人。
    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抬起头,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地钉在了文臣队列中一人身上——
    正是当初力排眾议,举荐陆逊为大都督的闞泽!
    “德润,你举荐的好人才!你以闔家性命担保的陆伯言!这就是你给孤的答案?!”
    “夷陵大败!损兵折將!江陵危在旦夕!荆襄之地,眼看就要尽数落入刘备之手!你……你还有何话说?!”
    闞泽面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臣万死!臣识人不明,罪该万死!然,然陆都督临危受命,夷陵之战虽败,亦阻敌数月,非全无战果……”
    “江陵,江陵尚在死守!或有转机!”
    他的声音颤抖,辩解苍白无力,在孙权滔天的怒火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转机?!”孙权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
    “好一个转机!孤背了骂名,杀了投诚之人,向曹丕摇尾乞怜称臣,换来的是质子之辱!孤倾尽江东之力,託付於陆伯言,换来的是荆南尽失,夷陵大败,江陵告急!”
    “孤……孤……”他猛地指向北方,又指向西方,最后指向殿外荆州的方向。
    “曹丕辱我!陆逊误我!刘备害我!孤……孤竟落得如此境地!”
    殿內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群臣皆垂首,无人敢直视孙权那悲愤欲绝的眼神。
    江东,似乎已走到了悬崖边缘,四面楚歌。
    良久,还是张昭,这位歷经三朝、见证了江东无数风浪的老臣,颤巍巍地再次出列。
    他鬚髮皆白,此刻脸上也带著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主公,请暂息雷霆之怒。事已至此,追责无益,当思存亡之道!”
    他环视殿內文武,声音沉重:“如今之势,曹丕坐拥中原,兵强马壮,已露鯨吞天下之志。其强,远非我江东或西蜀可比!”
    “刘备虽挟恨而来,锐气正盛,然其根基在蜀,倾国远征,实乃孤注一掷。若论长远之患,曹魏方为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惊疑不定的脸,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昔日赤壁,孙刘联盟,方能共抗曹操,保江东基业。今日之势,曹强而孙、刘皆弱!若孙、刘再相爭不休,必为曹丕所乘,各个击破!”
    “为今之计,唯有……唯有重启孙刘联盟,摒弃前嫌,再结盟好,共抗曹魏!此乃,江东唯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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