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江陵城头,白日里的砲石轰鸣终於停歇。
    汉军大营灯火稀疏,除了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外,营盘一片沉静。
    “嘎吱!”
    江陵西门,厚重的城门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队伍,鱼贯而出。
    为首一將,身披精甲,腰悬利刃,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正是江东宗室小將——孙桓。
    白日里,陆逊虽否决了他的请命。
    可他深知眼下江陵危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大都督过于谨慎了……只要建此功绩,各位將军必知桓良苦用心!”
    孙桓压下隱瞒陆逊的不安,带著本部两千敢战精锐,趁夜色潜行而出。
    “噤声!目標——蜀军砲阵!隨我来!”孙桓压低声音,短促有力地发出命令。
    两千江东健卒屏息凝神,在夜色的掩护下,直扑汉军营寨边缘,那片停放砲车的区域。
    近了,更近了!
    砲车的轮廓愈发清晰,孙桓伏在一处土坎后,凝目望去:
    砲阵周围,只有约莫百名汉军士卒在巡逻,步伐显得有些散漫,似乎连日战事让他们也疲惫不堪。
    “天助我也!”孙桓心头狂跳。
    陆逊小儿之见,刘备非知兵之人。且看某孙叔武,建功立业!
    “杀——!毁掉那些砲车!”
    孙桓猛地拔出佩刀,低吼一声,身先士卒跃出土坎,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砲阵!
    “杀啊——!”
    两千江东精锐紧隨其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战吼,扑向那看似唾手可得的“战利品”。
    汉军巡逻队,显然也被袭击惊呆了。
    短暂的慌乱后,他们竟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反而发出呼喊,丟下兵器,转身就向大营深处溃逃!
    “蜀狗休走!”有江东士卒兴奋地追砍。
    “不对劲!”孙桓心头猛地一凛。
    汉军砲车乃破城关键,刘备岂会如此疏忽?一股寒气瞬间爬上孙桓的脊背。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虑,此刻箭已离弦,断无回头之理!无论如何,必须先毁了这些砲车!
    “莫追残兵!速速毁砲!”
    孙桓厉声喝止了部分追击的部下,自己则衝到一架巨大的三梢砲前。
    近距离观察这战爭凶器,孙桓心中也不由得升起惊嘆。
    粗壮的三根梢杆,以精钢枢轴连接,深深固定在坚固的砲架上,结构复杂而充满力量感。
    绞盘、铁索、巨大的皮兜……
    每一处细节,都透著令人惊嘆的巧思。
    “好一个奇思异巧,刘备军中竟有如此能工巧匠?”
    “快!用刀斧砍断梢杆!砸毁绞盘!泼上火油,烧了它们!”
    孙桓短暂的感嘆和下令后,也挥刀狠狠劈向一根粗壮的梢杆。刀刃砍在坚韧的硬木上,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江东士卒纷纷扑向各自的目標,刀砍斧劈。更有士卒取出隨身携带的火油罐,准备泼洒。
    就在江东军准备破坏时。
    “呼啦——!!!”
    无数火把仿佛凭空点燃,火光瞬间驱散夜色,將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江东鼠辈!安敢袭我砲阵!”
    “鼠辈,中我家陛下计也!”
    数声暴喝,在火光中炸响!
    孙桓猛地抬头,只见砲阵外围,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起一排排重盾!
    盾牌缝隙间,探出的並非长矛,而是一架架造型奇特的劲弩——
    正是在夷陵战场上,令江东闻风丧胆的元戎神臂弩!
    弩后,是三百名身披玄甲的白毦精锐!
    他们眼神冰冷,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为首一员大將,身姿挺拔,正是白毦统领陈到!
    “中计了!”
    陆逊的担忧,竟一语成讖!
    “放!”
    不等江东军反应,陈到手中令旗狠狠劈落。
    “嘣——嗡——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三百张元戎神臂弩同时激发!
    隨著令人头皮炸裂的颤鸣,数百支特製的三棱重矢,瞬间覆盖了砲阵区域內的江东军!
    “噗噗噗噗噗——!!!”
    惨烈的穿透声密集响起,冲在最前的江东士卒,无论身披皮甲还是札甲,在元戎神臂弩的恐怖威力面前,都如同纸糊泥塑!
    箭矢贯穿甲冑,巨大的衝击力將中箭者都撞得倒飞出去。
    “呃啊——!”
    “我的腿!”
    “救……”
    仅仅一轮齐射,砲阵中心区域便如同被巨犁狠狠犁过,伏尸遍地,伤亡惨重!
    “撤!快撤!回城!”孙桓睚眥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他知道,毁砲已绝无可能,多留一刻,便是全军覆没!
    残存的江东士卒如蒙大赦,亡命般朝著江陵西门的方向溃逃。
    来时如潮,去时如丧家之犬!
    “追!休放走一人!”陈到岂容他们轻易逃脱?
    白毦兵收起神臂弩,拔出腰间环首刀,如同出闸的猛虎,衔尾追杀!
    白毦兵最近才“转职”,可弓弩只是他们的爱好,近战才是他们的底牌!
    龙驤军的步卒也从营寨中涌出,加入追击的行列。
    喊杀声再次震天响起,只不过攻守之势已然彻底逆转。
    孙桓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拼命催动战马,向著江陵城墙狂奔。
    耳畔是追兵喊杀,和同伴临死的惨嚎,身后不断有士卒被追上砍倒。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只要衝过护城河,靠近城墙,就有生的希望!
    城墙上的守军显然也发现了城下的剧变,惊呼声响起,火把开始向西门移动。
    眼看距离护城河已不足一里,江陵城头的火光仿佛触手可及,孙桓心中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倖——
    “呜——呜呜呜——!!!”
    一阵低沉而充满野性的號角声,骤然从道路两侧的密林中冲天而起!
    这號角声与汉军或吴军的都截然不同,带著山林特有的凶悍。
    紧接著,无数身影涌出,瞬间堵塞通往吊桥的道路!
    火光映照下,这些身影大多穿著简陋的皮甲或乾脆赤裸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刺青。
    他们手持弯刀、长矛、藤牌,眼神凶狠,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喝。
    为首一將,骑著一匹雄健的骏马,手持一柄巨大的铁蒺藜骨朵。乱发虬髯,正是蛮王——沙摩柯!
    沙摩柯身侧,一位白眉文士端坐马上,单手控韁,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捻著那缕標誌性的长眉,正是马良马季常!
    “蛮……蛮兵?!”
    孙桓猛地勒住战马,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绝望!
    沙摩柯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手中骨朵遥指孙桓:
    “哈哈哈!江东小儿,本王在此等候多时了!此路不通!儿郎们,给本王围起来!一个也別放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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