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道剑光消散下落后,距离林朝还有数里地。
    不过,如今他的目力已非寻常,隔著数里地,也能看清那群修行者的模样。
    一共四人。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美貌女子,眉心可见一点红痣,一袭青衫飘荡,周身隱有剑意流转,恍若撕裂天穹,显然道行极高。
    她身后则是跟著一对年轻男女,男的是青年模样,面容俊朗,背著一柄紫意盎然的古剑,而女的也是二十几岁的样子,鹅黄衣衫,戴著面纱,腰间悬著一只银色小铃。
    最后一人,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著天青色的襦裙,像是侍女的装束,此时正被那女子带在身边。
    四道剑光在春山县上空盘旋了一圈,便缓缓降落在城东方向——正是县衙所在。
    “看样子是天意剑宗的人。”
    林朝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云知梦。
    云知梦坐在窗前,专心看著窗外的天空,她只能动用那么一点法力,还没法动用神通,看不清那么远的距离,只能看到几道剑光落下。
    “林朝,你能看清是什么人吗?”云知梦问道。
    林朝斟酌著描述了一遍。
    “是我洗剑峰的人!”
    云知梦站起身来,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欣喜,“为首那位女剑修是许蒹葭许师姐,我入门时她曾指点过我剑法,那对男女都是我的师侄,男的是周元放,女的是苏晴……”
    她顿了顿,“还有那侍女叫阿蘅,是我从族里带出来的,从小就跟著我。”
    林朝恍然。
    隨即,他看了一眼云知梦,问道:“看来你觉得他们都很可信?”
    “许师姐是洗剑峰首座的亲传弟子,在宗內一向与世无爭,与我关係极好。”
    云知梦说道,“周师侄和苏师侄比我入门还早,是许师姐最信任的两个弟子,跟我一起学剑多年,阿蘅更不必说,她若不可信,这世上便没有可信之人了。”
    她说著,便往门口走去:“他们来找我,定是担心我的安危,我现在去见他们,便可安然返回宗门了。”
    “等等。”
    林朝身形一幻,瞬间拦在了她的面前。
    云知梦停下脚步,抬眸看他。
    “別急。”林朝说道:“即使这几人都可信,但你怎么確定他们是本人?也许是敌人故意引诱你呢?你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云知梦微微蹙眉,说道:“我虽然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可以感应到那股剑意,剑意是不会有错的,尤其是许师姐的截天剑意,天下间也就她和洗剑峰主掌握,怎么可能有假?”
    “怎么可能有假?为什么不可能有假?”
    林朝摇头道:“剑意是不会有假,但剑意的来源一定是本人吗?飞剑,磨剑石,剑印,都有可能留存剑意,而你与你这位师姐相隔数里,你怎么確定剑意是她本人散发的?”
    云知梦微微一怔。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可是,许师姐一向孤僻,截天剑意又无第三人修行,应该不需要卖飞剑或者剑印才对。”
    “你也无法確定。”
    林朝看著她,说道:“即便你方才所说是对的,你那位许师姐是本人,但你確定她一定能护住你?”
    云知梦沉默少许,说道:“当日对我下手的敌人颇为神秘,我虽然看不出其道行到底如何,但对方从头到尾都不敢与我正面交锋,只用些奇诡手段,想让我引来神魔钓线,而许师姐的道行比我高得多,那神秘敌人应该不是她的对手。”
    “不知底细,也无法確定,你就把自己暴露出去了?”林朝缓缓摇头。
    “可是……”云知梦蹙眉道:“那神秘敌人当初连我都没抓住,又怎么敢算计许师姐?”
    “你知道敌人对你下手的目的?”
    林朝反问道:“敌人的底细、目的、道行……你都不清楚,也未与你正面交锋,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杀你。”
    云知梦一怔。
    “你还没在世俗歷练过吧。”林朝看了她一眼,“跌了一个如此大的跟斗,都没有让你多些提防谨慎之心吗?”
    云知梦沉默了半晌,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微微蹙眉道:“但许师姐既然来了,也许是奉了我师尊之命,说不定已经有把握將我安全带回去呢?”
    “人的命只有一条,你要將这条命交付给一个不確定的可能吗?”林朝淡声道:“我前世在世俗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比你更清楚人心险恶。”
    云知梦默然不语。
    林朝见她已经信了不少,心中不由得暗鬆了口气。
    这些天来,他每天抽两签,已积攒了不少命签。
    大部分签文都没什么用,但也有几条签文的作用不小。
    比如三天前的那支【下中籤:故人来访】。
    而且,还有半月前的那支【下下籤:亲友重逢】。
    这两支签的指向已经很明確了。
    虽然他確定云知梦只要去见了她的同门,就必然会面临大凶,但他也不敢说自己得了天衍仙府的先天演卦。
    命术类神通本就极其珍贵,先天演卦这等唯一性神通的珍贵程度,更是难以想像。
    一旦暴露,他都不知道会引来多少恐怖的敌人。
    所以,他也没法直说。
    “况且……”
    林朝说道:“你想,你失踪至今也有好些天了,天意剑宗要找你的话,为何不早点来?偏偏等千剑军搜查无果之后,才派人来?”
    云知梦眉头皱得更紧。
    “但我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吧?”云知梦蹙眉道:“要是错过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许师姐这样的本宗强者。”
    林朝揉了揉眉心。
    要不是那一根下下籤【劳燕分飞】,让他不敢和云知梦分开,否则他肯定懒得管这么多。
    而且,云知梦代表著海量仙气,可以让他节省太多时间,甚至於她的体內还有大秘密,只要洞房之后,还能得到老牛赠送的神通。
    “林朝,你想让我留下,是为了仙气和我体內的东西吧。”云知梦忽然问道。
    “一部分吧。”
    林朝看了她一眼,也明白即使他说不是,她也不可能相信。
    云知梦沉默了一下,说道:“你可以隨我一起回去,正好我把你引荐给我师尊。”
    “这一点以后再说。”林朝说道:“一直这么躲著也確实不是办法,但不確定你的同门对你没有威胁之前,你也不能贸然出去。”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可惜我不通剑道,也无法分辨你熟悉之人是真是假,否则我倒是可以去帮你分辨一二。”
    而云知梦闻言,仔细思索了一下,忽然说道:“也不是没办法。”
    她从银色丝囊中取出了一枚淡金色的残片,说道:“这残片可以与截天剑意的修行者共鸣,若是空有剑意,它不会有什么反应,但如果靠近的是截天剑意的修行者,一旦进入三十丈以內,它就会发热。”
    “三十丈?”
    林朝看了一眼,说道:“我可以帮你去看看,你確定它不会引起怀疑?”
    “不会。”云知梦肯定道。
    林朝伸手接过残片,说道:“好,如果只是三十丈的话,我倒是可以试试,但不保证成功。”
    隨即,他当场抽了两签。
    其中一道命签让他稍微放下心来:
    【中平签:试探剑意】
    ……
    林朝將那片淡金色的残片贴身收好,这才推开院门,朝城东方向走去。
    春山县虽然不算小,但从西城到东城的县衙,慢慢走路也就一刻。
    一路上,林朝始终恍若无事一般,混在人群中慢慢往前走,直到能远远望见县衙的轮廓,才放慢了脚步。
    县衙门口,那队千剑军已经撤到了百步之外,將整座县衙围得严严实实,閒杂人等根本不许靠近。
    林朝也没打算硬闯,只是沿著县衙对面的街巷慢悠悠地走著,目光偶尔扫过县衙的方向。
    他沿著街巷走了半圈,逐渐靠近县衙侧面的院墙。
    估算了一下距离之后,在街边一个卖餛飩的小摊前停了下来,要了碗餛飩,便背对著县衙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
    林朝低头吃著餛飩,右手不著痕跡地按在了胸口的残片上,逐渐传来了些许温热。
    “是真的?”林朝的动作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餛飩。
    但这就更加嚇人了。
    他抽的签明明是下下籤,亲友重逢那是大凶,里面那位云知梦的师叔却是本人?
    要么那位师叔藏得太深,要么还有更可怕的危机藏在暗中。
    片刻后,林朝放下碗,付了钱,装作慢悠悠地往回走。
    一路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要不要將此事的真相告诉云知梦呢?
    从她的角度,这些同门確实可信。
    而他林朝算什么?
    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因为一桩莫名其妙的婚姻成了她名义上的夫君,但他们相处不到一个月,说话不超过一百句,她凭什么相信他,而不信那些相识多年的亲友?
    ……
    一路回到柳条巷,推开院门,云知梦正坐在院中的槐树下,手里捧著一本书,却半天没怎么翻页,显然一直在等他。
    “怎么样?”云知梦抬起头,目光里带著一丝期待。
    林朝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残片发热了。”他说。
    云知梦的眼睛微微一亮,欣喜道:“果然是许师姐本人!”
    “的確是本人,但不代表没有危险。”林朝看著她,“你不觉得你这几位同门的突然到来,本就值得怀疑吗?”
    云知梦沉默了一下,说道:“你还在怀疑他们?”
    “有疑点,自然可疑。”林朝平静道。
    云知梦又沉默了少许,才缓缓道:“我是剑修,我洗剑峰之人亦是剑修,我等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剑心当通明,剑心亦不可蒙尘。”
    她看著林朝,“许师姐是我入门时的引路人,周师侄和苏师侄跟我一起学剑多年,阿蘅更是从小跟著我长大的……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太小看人心了。”林朝摇头,“难不成剑仙只有你这样直来直往的一种性格?不也有冷血的绝情道?亦或是攻心算计的心剑之术?”
    云知梦眉头紧蹙。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也没打算直接去相认。”
    “你放心,我不会贸然暴露自己,我可以通过我的本命飞剑,与许师姐的剑意共鸣,远远地唤出许师姐。”云知梦说道:“如果真有危险,我立刻就走。”
    “真有危险,你能走得掉?”林朝摇头。
    他心中也明白,她並非不相信他说的,而是更相信她自己的同门和从小长大的侍女。
    如果不是抽籤结果如此,恐怕他也会有所动摇。
    但既然是大凶,那就必然有著潜在的危机。
    “你如此百般劝阻,可是在担心我回去之后,就无法再见到我,得不到我体內的仙气和那奇物?”云知梦忽然蹙眉道:“我说了,今后你可以隨我一起回天意剑宗。”
    “老牛说了,你若身死,我亦会受到牵连。”林朝淡声道:“而我这人恰好不喜欢以身犯险。”
    “牵连?”
    云知梦紧蹙著眉头,“荒谬,我与你虽然成了亲,但你也非我道侣,只要我不说你我之间的关係,又怎么牵连到你?”
    她眼神微冷,“况且,那老牛当日为了我体內的奇物,便出谋让我与你成亲生子,它也只是在打我体內那奇物的主意罢了,而且那老牛与你出现的如此巧合,难道不比我师姐更可疑?”
    她顿了下,便站起身来,冷声道:“我自己的生死,我自己负责,若是真的因此而死,也与你无关。”
    话音落下,云知梦便快步朝著院门走去。
    林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罢了……”
    忽然,他身形化作幻影,拦在了云知梦的前方:“我不想和你动手,你乖乖回去吧。”
    说话间,林朝单手隨意一动,便瞬间抓住了云知梦腰间悬著的那柄银亮的七寸小剑——那是她的本命飞剑。
    云知梦眼神微微一变,隨即指尖一点——
    林朝只感觉手中的七寸小剑陡然一震,恍若滑不留手的泥鰍一般,瞬间化作一道尺许长的剑光,直接挣脱了他的手掌。
    而后剑光一闪,便瞬间停在了林朝的面前,剑尖正对著他的眉心,剑气扑面,锋芒刺骨。
    “今日你帮我吸收了不少仙气,我虽然还是只能动用少许法力,但催动本命飞剑发出一击,还是能做到的。”
    云知梦看著林朝,目光平静无波:“让开吧,我不想伤你,即使我动用不了剑道神通,但只需要一丝法力催发本命飞剑本身的威能,也足以击杀你一个还远未入品的神魔炼体者了。”
    林朝看了一眼她的飞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一道被剑光划伤的浅淡切口,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本命飞剑。”
    他忽然单手一抓,无形而狂暴的吸噬威能陡然迸发,恍若化为重重漩涡一般,瞬间便將云知梦的飞剑笼罩在其中!
    云知梦脸色一变:“嗯?”
    但还不等她做什么,只是眨眼间,她留存在飞剑內的那一丝法力就被强行吞吸而出,剑光也是瞬间黯淡,重新化为一柄七寸小剑,跌落在了地面上。
    紧跟著,她便感觉眼前一花,一只手掌便已经握住了她的脖子。
    “云姑娘,你真是一个面冷心软的人。”
    林朝瞥了一眼跌落在地的飞剑,“刚才那一瞬间,你还是来得及催动飞剑攻杀的,既然你留情,我也不想对你动手,乖乖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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