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新朝,元年,腊月廿三。
    北平府,大兴县。
    逼仄的屋子,低矮的房梁。
    陆止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声,有光,有轰隆隆响著的大傢伙。
    他看见很高的楼,比北平府鼓楼还高不知多少倍,亮堂堂的。
    最后还看见两只明晃晃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陆止就醒了。
    他悠悠睁开眼,视线先是一片虚浮的模糊,紧跟著,后脑勺便炸开一阵剧痛,像是被钝器狠狠砸过。
    “嘶...”
    陆止倒吸一口凉气,剧痛將他神识拽回现实。
    混乱的思绪逐渐开始合拢。
    大段大段的记忆如同奔涌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所以...我这是觉醒宿慧了?”
    消化著脑海中庞杂的信息,陆止怔怔愣神,终究还是接受这个令他愕然的事实。
    而此方世界的情况,也紧跟著倒映进脑海里。
    如今正是天朝已灭,新朝初立之时。
    这里是大新朝治下的北平府大兴县。
    城头换了大旗,可人间悲苦,却仿佛半点未曾改变。
    自己年方十九,是大兴县县府城防所里一名普通的巡警。
    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自己的父亲追隨军阀征战,最终埋骨沙场。
    靠著父辈战死的功绩与祖辈余荫,陆止得以谋得巡警这一职,勉强吃上公家饭,在这乱世里挣得餬口的生计。
    本来这份功绩是轮不到自己的。
    陆止上头还有个哥哥,比他大三岁。
    可五年前便离开了这北平府,远走他乡。
    陆止后来只零星听过一点消息,说是有人在岭南府见过其踪跡,此后便再无音信。
    这不。
    如今大新朝初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他入职第一个月,便被上头点出来见见世面。
    其实就是公差跑腿,去城外卖力气的棚户区看看情况。
    没想到回来路上遇著一个贼,还没来得及躲,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子,直接把自己打昏了过去。
    可此刻身处的这间屋子,绝不是自己的住处。
    所以,这在哪里?
    陆止垂眸,看向身下温暖的土炕与身上盖著的棉被,还算暖和。
    他缓缓侧过头,朝一旁望去。
    不远处一盏油灯燃著微光,灯下坐著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身上裹著旧布棉袄,正低著头,昏昏沉沉地打著盹。
    似是察觉到炕边传来的动静,老者猛地从瞌睡中惊醒,见陆止已然醒转,脸上顿时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他忙不迭地起身,快步走到炕边。
    “止哥儿——”
    老者像是觉得这么喊不妥当,他连忙改口:
    “不,小陆爷,醒过来了?伤怎么样?”
    陆止脑中记忆翻涌,瞬间便对上了眼前人的身份。
    此人正是大兴县和泰茶馆的掌柜王六,与他早逝的父亲交情极深,算得上是看著他长大的长辈。
    陆止撑著身子要坐起来,后脑勺还是疼,但比刚醒那会儿好多了。
    他把胳膊撑在炕上,嘶哑道:
    “王叔,现在新时代了,喊什么爷,这不乱了辈分了么,对了,我怎么会在你这?”
    王六连忙转身,端过一盏粗茶递到陆止手中。
    陆止接过来一边喝著,王六一边在旁边絮絮说著。
    “今晚我刚收拾好铺面打算歇业,一推开茶馆门,就见你直挺挺地倒在门口,后脑勺破了好大一道口子,血都渗出来了,可把我嚇了一跳。
    我赶忙叫人搭手,把你扶到这后屋来,又去请了张大夫过来给你清创上药,万幸只是皮外伤,没伤著筋骨。”
    陆止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
    那儿缠著一圈布条,绕了好几道,摸上去鼓鼓囊囊。
    王六看他一眼,又接著说道:
    “最近城里不太平,你听说了吧?有前朝余孽在这搞事,砸铺子,抢粮车,前几天还把城北的巡检给打了,怕不是就是那贼弄得你?”
    陆止听闻此言,面色复杂起来。
    自己原只当是遇上了劫道的蟊贼,可竟然还牵扯上了前朝余孽,事情便远没那么简单了。
    此方天地本就崇尚武道。
    当今大新朝的开国皇帝,正是凭一手登峰造极的武道修为,击溃末代废帝,得了天下。
    武道一途,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天赋与毅力足够者,更能攀至巔峰,成就传说中的武圣之位。
    一步踏出,山河震动。
    而自己的父亲,当年追隨的那位军阀,便是一位已然凝聚元丹的武道宗师,在这乱世之中,是足以割据一方的顶尖人物。
    一想到这里,陆止心底便泛起一阵后怕。
    若是今晚袭击他的那歹人,真是个踏入武道的武夫,自己这条小命,怕是真的就要送在那里了。
    陆止之前也想过练武。
    可练了许久,不过才练劲。
    而武道之路,难如登天,自古便有“穷文富武”的说法。
    如今身处乱世,新旧交替,钱幣贬值。
    唯有真金白银才是硬通货。
    习武需要药材淬体、名师指点,样样都离不开银钱。
    从前父亲尚在时,每月寄回的银两也仅够勉强度日,哪里还有余资供他踏上武道。
    念头至此,陆止下意识摸向腰间。
    当触到那冰凉的铁疙瘩,他心里踏实了些。
    还好,枪在。
    这东西是城防所配的,入职那天发的,说是洋货,叫什么“自来火”。
    他练了小半个月,勉强能打中十步开外的靶子。
    如今时代变了。
    有枪在身,哪怕遇到刚入门的武夫,枪也有一战之力。
    刚入门的武夫,也不过是皮肉结实些,力气大些,挨一枪照样得躺下。
    陆止这么想著,心里稍定。
    可他又想起另一桩事。
    他听说过,曾有武夫以肉身硬抗火炮轮船。
    这般想来。
    区区一把枪,似乎...还是有些不够用?
    陆止嘆了口气。
    王六关切道:“止哥儿,明天我再带你到张大夫那里看看,要不要让他再换一道药,別落下什么病根。脑袋上的伤,可大可小,马虎不得。”
    陆止回过神来,摇摇头。
    “无妨,我明天还要去所长那里匯报下情况。万一真是前朝余孽搞事,这可是大事情,得早点报上去。”
    王六点点头,笑道:
    “止哥儿,要是前朝那些衙役能像你这般把事情放在心上,也就好了。”
    陆止苦笑两声。
    自己不过是身在此位,又遇上了这般事,不得不谨慎罢了。
    王六见状,又笑著宽慰:
    “止哥儿也別急著去,明天早上开业,我给你再弄两碗羊肉麵,热热地吃了,身上有力气,再去交差也无妨。那帮余孽要是真敢闹事,也不差这一早上的工夫。”
    陆止点头应下,又同王六閒言几句,叮嘱老人早些歇息。
    不多时。
    王六便轻手轻脚地掩了门,往隔壁屋歇息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陆止重新躺下。
    后脑勺枕在炕上,隱隱的疼又浮上来。
    他心头一片茫然,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在这乱世里求一条生路。
    安安稳稳地过活,是一种活法。
    可乱世之中,可没有什么安定之说啊。
    正心绪纷乱间。
    后脑勺的伤口骤然传来一阵愈发剧烈的疼痛。
    “轰!”
    剎那间。
    虚空之中,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一行古朴璀璨的金字。
    【揽未来之道果,纳今朝之我身。万般神通,皆可倒果为因、逆时而取,此为道籙。】
    【是否受籙?】
    陆止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骤然狂跳起来。
    道籙?
    这是...只属於他的机缘,终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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