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菲涅顿了顿,好心劝道:
    “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打猎也挺好的,真的。回头我帮您联繫几个猎人,保证把兔子野鸡给您养得满山跑!”
    林恩把咖啡杯放下,笑了笑:
    “市镇长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想干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鲁菲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反正人家钱多烧的,他操什么心?
    “行吧,”他嘆了口气,“那您要招一百二十个长工,这没问题。我马上让人贴告示,您这条件,保准下午就给您招齐。”
    “不过,”鲁菲涅补充道,“您既然通过镇公所招人,那我们有责任为告示的真实性负责,希望您能理解。”
    “这是自然,”林恩笑了笑,“我们的条件是百分百真实的。”
    ……
    鲁菲涅办事居然还挺有效率。
    当天上午,镇公所门口那面告示墙上,就贴出了一张新鲜热乎的告示。
    告示旁边站著两个镇公所的年轻人,一人拿著个铃鐺,一人拿著个铁皮喇叭,正准备开嗓吆喝。
    马修蹲在镇公所对面的墙根底下,啃著从镇上买来的麵包,等著看热闹。
    他倒要瞧瞧,这帮前几天还喊自家厂长“傻子”的傢伙,看见告示会是什么表情。
    铃鐺响了。
    “都来看看!都来听听!”拿铁皮喇叭的年轻人扯著嗓子喊,“林恩·勒布朗先生为打理镇北四千亩农田,急招长工一百二十名!待遇优厚!”
    农田?
    四千亩?
    长工?
    这三个词凑在一起,本身就够离谱的了。
    可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月薪四十法郎起!按月足额发放,绝不拖欠!”年轻人扯著嗓子往下念:
    “工作日包一顿午饭!干得好有肉!有家室、有孩子要养活的优先录用!收成好时,另有额外补贴!”
    他念完了。
    街上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
    因为附近的人越聚越多,却偏偏没一个人说话。
    十几个人围在告示前面,盯著那告示。
    然后二十几个。
    然后三十几个。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对面的马修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这反应……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以为会有人当场欢呼,以为会有人衝上去问东问西,以为告示一贴出来,这帮人就该疯了一样往镇公所里挤。
    结果呢?
    全哑巴了。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四——四十法郎?!”终於有人喊了出来,他往前挤了两步,“你再说一遍?多少?”
    “月薪四十法郎起!”念告示的年轻人把铁皮喇叭举高,“听清楚没有?四十法郎!还管一顿午饭!”
    “我的老天爷……”
    有人踉蹌了一步,被身后的人扶住。
    他茫然地回过头,看著周围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拉莫特男爵家扛活,一个月给多少来著?”
    “十几法郎。”旁边有人回答,“还得自己带黑麵包。”
    “我活了五十七年,”一个老头转回身,像是在做梦一样,“给人干活干了四十年,从没拿过超过二十五法郎的工钱。”
    他伸手指著告示,难以置信道:“这……这是真的吗?”
    人群终於炸了。
    “巴黎的工厂也就这待遇吧?我表哥在圣但尼那边一家纺织厂干活,一天干十四小时,一个月也才四十五法郎,还得自己租房!”
    “那个『傻子厂长』……他是钱多烧得慌,还是真傻到以为那荒地能长出金子?”
    还有人站在人群外围,伸长脖子往里张望,脸上写满了將信將疑。
    “假的吧?”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嘀咕道,“肯定是假的。哪有这种好事?说不定是想把咱们骗去干活,干完了不给钱!”
    “就是就是!”旁边有人附和,“咱们之前还喊他『傻子厂长』呢,他能对咱们这么好才怪!”
    “告示上写的四十法郎?我看是每天四十生丁吧?那小子写错了!”
    “对对对!肯定是写错了!巴黎来的大老板哪懂咱们乡下的行情?一个月四十法郎,他怎么不乾脆每人发座城堡呢?”
    部分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对。
    毕竟,他们活了这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待遇。
    要真有这么好的事,还轮得到他们?
    更多的人则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盯著那张告示,想走又不捨得走,想信又不敢信。
    那种心痒难耐的滋味,比饿肚子还难受。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个粗嗓门从人群后面传来。
    市镇长佐尔·鲁菲涅挤开人群,胖乎乎的身子艰难地挪到告示牌前,喘著粗气,脸涨得通红。
    他一把抢过那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扯著喉咙喊道:
    “都给我听好了!”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盯著他。
    鲁菲涅拍了拍告示,一字一顿地说:
    “这告示,是我亲自写的!上面的字,是我亲眼看著林恩先生说的!四十法郎,就是四十法郎!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代表诺让市镇政府为此担保,谁再瞎嚷嚷什么写错了,就是跟我佐尔·鲁菲涅过不去!谁要是觉得这是假的,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著!”
    没人走。
    非但没人走,反而又往前挤了挤。
    “那……那啥时候开始招?”有人问。
    “现在!”佐尔一挥手,“愿意报名的,排队!一个一个来,挤什么挤!”
    人群呼啦啦往镇公所门口涌去。
    不到一刻钟,队伍就从镇公所门口排到了镇口那棵老橡树下,少说也有两三百號人,还在不断增加。
    有青壮年,也有半大孩子;有穿得破破烂烂的佃农,也有刚从地里回来的短工。
    还有些女人站在队伍旁边,踮著脚尖往里头张望,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保佑自家男人能被选上。
    皮耶罗也挤在中间。
    “我给他干过短工!”他回头跟后面的人说,声音大得生怕別人听不见,“就是锄草的活,每天结钱!一个子儿不少!他说的话,都算话!”
    后面的人听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真的?”
    “真的!我亲自领的!”皮耶罗挺了挺胸,“八十生丁一天,干完活当场就给!我干了十天,拿了八法郎,一个铜板没少!”
    队伍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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