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满满熄屏,假当没有看到。至少假当今晚没有看到。
    她关了客厅的灯,站在落地窗前,眺望19层给予的广阔视野。感谢她的高收入,让她有能力买下这所高档小区的房子。完善而严格的安保制度,让访客无法自由出入小区。李信荣没有能力跟踪她到家。
    有一件事,她从未跟阿姐说过。关於李信荣的。
    1993年春夏之交,她和家人们一起外出观看比赛,其实没有票,只是去比赛地所在的村子近距离感受氛围。回到家,她想换件家常衣裳。打开衣柜门,猝不及防撞见了李信荣。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徐满满魂都嚇出了身体。
    李信荣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她在那一瞬,脑子像爆炸了一样。
    这就是她所期待的变数吗?这个变数会让阿姐不必跟周松宴结婚吗?倘若不能,这个变数岂不是会將阿姐推向万劫不復?徐满满握著衣柜把手的手开始发抖。她是始作俑者吗?阿姐的幸福会毁在她幼稚可笑的出发点上吗?
    “满满。”阿姐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徐满满不需要回头,就从阿姐颤抖的声音听出十足的央求。她闭上眼,关上了衣柜门。做夜饭时,特意拉上了小阿妹沛沛。
    此后有无所次机会,氛围恰恰好,適合姊妹讲私房话,但她一次都没能问出口。
    年岁越长,她越觉得,人生其实是一条孤独的单行道,殊途同归於死亡。走向不二终点的路上,人人都有权利收集一些能在日后化作面对黑暗时的勇气的幸福时刻。她相信,阿姐不是莽撞之人,信荣哥亦不是轻浮之徒。
    开年会的这一夜,或许是年会氛围太纸醉金迷,或许是酒精撩拨神经太过肆意,徐满满睡得很轻很浅。一个梦境接著一个梦境,好似魂魄离体,神识重回故里。
    -
    见钱眼开的徐永胜一直在琢磨,该怎么把想让长女提前结婚的话说得合情合理。既不能暴露他唯利是图的真心,又不能让亲家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一口接著一口地吸8毛钱一包的荷花烟,屋里乌烟瘴气,家中没有一个人敢打扰他。连娘娘也胆怯。
    娘娘用一块用旧的丝帕捂著鼻子,难以忍受之际,不得不咳嗽两嗓子。
    徐永胜的眼睛忽然就亮了。对了!就拿他老娘当藉口。
    “老娘,你有70岁了吧?”徐永胜站起身,“都说70古来稀,你这年纪,要是突然生场大病,应该没人好意思怀疑吧?”
    “你想做啥?”娘娘惊恐。
    “不做啥。就想你配合我演一齣戏。老娘你做啥这么紧张?”
    在贪图彩礼的徐永胜精心运作下,原定於一年后结婚的徐周两家婚事,果然往前提了半年。婚期定在8月28日。据说日子定在这一天,还考虑到了徐满满。
    徐满满高考结束,倘若能被大学录取,定在28日,还能赶在入学前吃上姐姐姐夫的喜酒。
    听到这一说辞,徐满满手捂胸口,又气又痛,完全说不出话来。
    徐盈盈轻轻抱住她:“早早晚晚都要走到这一步。提前半年和推后半年又有什么区別?满满不必担心我。你好好复习,像沈清澄那样考进上海名牌大学,从这个破烂的家里走出去,以后永远不让任何人拿捏你。”
    当年徐盈盈、金顺宇和沈清澄一同从莘庄镇强能高中毕业,考进不同的大学,踏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徐盈盈被上海大学录取,金顺宇和沈清澄则考进了更富名望的高校,一个是復旦大学,一个是上海医科大学。
    以为命运要在很多年以后才拉开差距,没想到,两年后的一个暑假,金顺宇和沈清澄在路边穀场踢球,一年没有几次有卡车通过的村主干道上,司机打著哈欠,闭上眼挤出眼泪水的那三五秒,发生了无可逆转的悲剧。
    金顺宇因为追赶滚到路上的篮球被车撞倒。卡车无情轧过他的双腿。双腿腿粉碎碎骨折,此生无望再站起。突如其来的打击,击穿了年轻的金顺宇。金顺宇从此將自己困在20平的房间里。家人之外,很少有人能敲开他的房门。他的父母,怀著万般不舍,不得不为他办理退学手续。
    又两年后的暑假,刚刚毕业的徐盈盈,在尚未来及绽放的如花年龄,就被父亲威逼,与校园恋人分手,行將嫁入sh市区。
    只有沈清澄,在復旦顺风顺水,成为年年夺取奖学金的耀眼存在,大四才上半学期,就被定下保研的名额。
    徐盈盈希望徐满满能成为第二个沈清澄。
    徐满满也確实做到了。两个月后,高考结束;又十天,成绩出炉。班主任贺喜的电话打到村委办公室,恭喜她这成绩能如愿进上財。
    掛了电话,徐满满双手撑著桌面,浑身的力气在確认这一喜讯后,仿佛开闸泄洪似的,奔腾著从她身体里四散流走。她强撑许久的镇定,在这一刻也鬆懈下来。撑著桌面的手臂在颤抖,头低垂下去,短髮盖住脸,眼泪从眼眶直直坠落。
    所以,从此以后,可以摆脱家庭,不再重复长姐的身不由己,將命运握在自己手上了吗?
    沈清雅跑进村委,从身后扑过来,抱住徐满满:“满满,我太为你高兴了。一听我哥说你的成绩包上,我就激动地跑过来了。我真是一刻也不能等,想当面恭喜你!”
    徐满满努力抬起头。
    沈清雅帮她拨开乱发,擦乾眼泪:“我懂,我懂。这是幸福的眼泪。高中三年那么辛苦,你走得一步一个脚印。我看到你家堆的卷子,都快有两个你那么高了。別人一周回一趟家,你一个月回一趟。回来的那个周末,房间里的灯亮到夜里十二点。你的付出,我们都看得到呢。这么好的成绩,是你应得的!”
    被沈清雅这么一说,徐满满眼泪更是流得哗哗的。
    “得庆祝一下。我请你看电影吧。多请一些人,热闹。”
    沈清雅把请徐满满看电影庆祝的消息才散出去,李信荣就骑著摩托车去莘庄影剧院买票了。一口气买了八张,连常年坐轮椅,把自己幽闭在室內的金顺宇的份也买了。
    徐永胜从长女徐盈盈身上,认识到学歷是女孩最好的嫁妆。郊区农民那么多,他们在花季的女儿更是数不胜数,凭什么他的女儿能嫁给市区有钱人?加大分的,正是那张大学文凭。
    眼见徐满满考进更好的大学,徐永胜仿佛已经眺望见4年后朝他走来的30万、40万,不由心情大好,人也变得宽容。对於待嫁长女与大家一起看电影的事,他睁一眼闭一眼。

章节目录

望海潮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望海潮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