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晚上的赌局还有好几个小时。
    苏深並没有在车行逗留,而是骑著单车,先回了一趟城中村的家。
    推开门,屋內依旧昏暗。
    他径直走进里屋,洗净双手,点燃三根清香,恭敬地插在父母和师父桂姨的遗像前。
    隨后,他又点燃三根高香,在法主公神像前跪下。
    这一次,他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青烟裊裊升起,苏深双手合十,用一种带著古韵的语调,低声祷告:
    “监雷御史在上,弟子收香人苏深,今欲替天行罚,需开血债库,请出尘世俗金,以此为饵,钓那贪婪恶鬼入局。”
    “此金乃昔日冤孽所积,非为弟子私慾,只为荡涤污秽,望圣君恩准,助弟子破局。”
    说完,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隨后,他站起身,走到神案侧面,蹲下身子,从那满是灰尘的神案底下拖出了一个沉重的旧皮箱。
    皮箱的锁扣已经生锈,发出“咔噠”一声涩响。
    箱盖掀开。
    原本昏暗的房间里,仿佛瞬间被一道红光照亮。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又一叠红色的百元大钞,密密麻麻,填满了整个箱子,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两三百万。
    谁能想到,平日里住著月租几百块的老破小、出行骑共享单车、吃便宜盒饭的苏深,床底下竟然藏著一笔巨款。
    这里的钱,一部分是师父桂姨留下的;另一部分,则是苏深这几年游走於城市边缘,从那些骗子小偷手中“黑吃黑”抠出来的。
    这是他的復仇基金。
    这是专门为猎杀那些恶魔准备的弹药,平日里即便穷得吃泡麵,他也没动过这里的一分钱。
    苏深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叠钞票,开始清点。
    唰、唰、唰……
    他数钱数得很快,很熟练。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苏深瞥了一眼屏幕,备註显示“刑警队长”。
    他想起了那个队长的名字,邢天海。
    苏深的手指並没有停下,依旧保持著那种极富韵律的点钞节奏,另一只手按下了免提键。
    “餵?”
    “苏深是吧,我是市刑侦支队的邢天海,还记得我不?”电话那头传来邢天海低沉沙哑的声音。
    苏深的脸上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手里的一叠钱正好点完,他又拿起一叠,但嘴里发出的声音,却在瞬间切换成了那种特有的侷促紧张: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刑警官,怎……怎么了?是我那事儿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在公司?”邢天海问。
    “噢,对对,那个……我早上出来跑客户了,这会儿正准备吃口饭就回去!”
    “行吧,我在你们公司,你一会儿回公司了来找我一趟。”
    苏深的语气立刻紧绷起来,透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刑警官,是……出什么事了吗?”
    “黑诊所的事,你忘了?让你写的材料呢?”
    “噢噢噢!没忘没忘!我都写好了,就在身上呢!我马上回去,很快就到!”
    “嗯,快点。”
    嘟、嘟、嘟。
    电话掛断。
    苏深脸上表情没有半分变化,他將手里最后一点钱数完,一共八十五万。
    这就是他今晚的筹码了。
    他从床底找出一个破旧的旅行包,像是装烂白菜一样,把那八十五万现金隨意地塞了进去。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皮箱旁的一个精致小木盒上。
    那个盒子里,装著他专门为陈有瞻准备的一件礼物。
    犹豫了一秒,他又把手收了回来。
    今晚是第一次进那个局,不適合马上做事,那种东西,要等到陈有瞻对他信任再深一层,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苏深合上皮箱,重新推回神案下,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破旅行包,走出了门。
    ……
    下午两点,鼎盛宏图公司。
    苏深刚走进大门,就看见邢天海带著两个民警正坐在休息区。
    虽然刘磊的案子已经定性为意外,但他那诡异惨烈的死状还是在公司里引发了不小的恐慌,警方需要做一些后续的安抚和例行询问。
    苏深背著那个装了几十万现金的包,像往常一样唯唯诺诺地走了过去。
    “刑警官!”他离得老远就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邢天海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烟掐灭,走了过来。
    苏深走到自己的工位旁,十分隨意地把肩上的旅行包往桌子底下一扔。
    那里面装著足够在这个城市付首付的巨款,但他扔得就像是一袋子废纸。
    隨后,他转过身,侷促地搓著手:“警官,您找我。”
    “交待吧,那个黑诊所是咋回事?”邢天海也没废话。
    苏深连忙从怀里的內兜掏出一个摺叠好的小本子,撕下早就写好的一页纸递了过去:“我都写好了……那个卖药的人叫老周,电话和地址都在这儿,还有其他我知道的,都写了。”
    邢天海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塞进上衣口袋。
    苏深试探著问:“警官,那我交待了这个……是不是就没事了?不会抓我了吧?”
    邢天海板著脸嚇唬道:“暂时没事,要是让我们查出来你跟这黑诊所还有別的牵扯,或者你在里面拿回扣,一定要你好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苏深嚇得直缩脖子,连连摆手。
    “行了,还有个事问你。”
    邢天海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你过来坐。”
    苏深乖乖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对面。
    “我们去问了法主公神庙的神公。”
    邢天海盯著苏深的眼睛:“神公说,刘磊死前去找他询问的时候,提到那个自缚赎罪的仪式,他是从自己徒弟那里听来的……”
    邢天海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是你吗?”
    苏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像蚊子一样:“是……是我。”
    隨即他猛地抬头,急切地解释道:“但我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我更没让他去死啊!”
    邢天海眯起眼:“你细说。”
    “那天……那天我们几个实习生加班到很晚。”
    苏深咽了口唾沫,回忆道:“组里有几个新来的女生胆子小,说怕黑,我们几个男生閒著无聊,就吹牛,讲鬼故事嚇唬她们。”
    “然后我就说……如果不小心被冤魂缠上了,民间有这么一种自缚的法子可以骗过鬼差,我正说著起劲呢,师父他突然就来了。”
    “他当时脸色很差,站在后面听了一会儿,就问我具体的细节。我……我不敢不回啊,就大概说了一下,这事儿,当时在场的人都能作证的!”
    邢天海审视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
    “你怎么会知道这事?这种偏门的仪式,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人懂。”
    “我是本地人啊。”
    苏深苦著脸:“我们老家那一代很多人信法主公的,我小时候也跟著爸妈去庙里烧过很多香,看过神公做法事,也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耳濡目染嘛。”
    “耳濡目染……”
    邢天海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
    接著,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啪地一声甩在苏深面前的桌子上。
    “那这事儿,你知道吗?”
    苏深低下头。
    照片上的画面,对他来说简直是刻入骨髓的记忆。
    那是几年前的一处老旧民房现场。
    一个穿著黑布衫的老妇人,以一种和刘磊完全相同的方式死去。
    她双手被绳索反绑,额头上贴著黄符,嘴里含著四根燃尽的香脚,跪在法主公神像前,早已停止了呼吸。
    那是他的师父,桂姨。
    三香拜神,四香拜鬼,师父是在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向当年那些冤死的人赎罪。
    苏深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的脸上只露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她是桂姨,以前住我们那一片有名的神婆,几年前,听说是在家里自杀了。”
    “你和她熟吗?”邢天海紧盯著他的微表情。
    苏深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然:“要说认识,那是肯定认识的。小时候我爸妈带我去她家吃过饭,她也给我们家请过符、做过法事,后来我也在街上见过她几次,算是邻居吧。”
    “但……也就这样了,她脾气挺怪的,不太跟人来往。”
    这就是最好的谎言,九分真,一分假。
    如果他说不认识,警方一查户籍和走访就能戳穿;但他承认认识,却將那种如母如子的深厚关係,淡化成了普通的邻里相识。
    邢天海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看出什么破绽。
    他点点头,把照片收了起来:“行,就这些,暂时没事了。”
    “谢谢警官,谢谢警官!”
    苏深如释重负,连忙站起来朝他鞠躬。
    就在苏深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正在收照片的邢天海突然指了指苏深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隨口问了一句:
    “对了,你刚才怎么拿这么个大包?出去跑客户带这么多东西啊?”
    苏深的脚步一顿。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那个破包的拉链並没有完全拉严实,只要邢天海再多看一眼,或者让他打开看看,里面那几十万现金就会暴露无遗。
    一个欠著网贷的穷实习生,包里背著几十万现金,这意味著什么?
    苏深没有任何迟疑。
    他立刻蹲下身,脸上露出那种淳朴憨厚的笑容,一把拉开旅行包的拉链。
    他在邢天海平淡的目光中,把手伸进包里……
    然后,抓出了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害!这不是我朋友从老家寄来的一箱苹果嘛。”
    苏深捧著苹果,热情地递过去:“我寻思著带点给客户尝尝,联络联络感情,剩下的正好带给同事分分。警官,您也吃个?这苹果可甜了,纯天然无公害的!”
    在那两个大苹果下面,是一层报纸,报纸下面,才是那令人咋舌的巨款。
    但在邢天海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包鼓鼓囊囊的旧报纸和面上的几个苹果。
    邢天海看著那两个苹果,呵呵一笑。
    他摇了摇头,摆手道:“行了,我们有纪律,不拿群眾一针一线。你自己留著吃吧,我去做別的了,你老实点,別惹事。”
    说完,他提著公文包,转身向另一个办公室走去。
    苏深保持著那个递苹果的姿势,直到邢天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
    他脸上的憨笑慢慢收敛,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深邃。
    他拿起其中一个苹果,在袖口隨意擦了擦,然后“咔嚓”咬了一大口。
    他嚼著甜脆的果肉,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那个装钱的破包,將它往桌子深处踢了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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