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北在山洞里枯坐了许久。
    久到身上的湿衣被体温捂得半干,久到洞口的水帘声从轰鸣变成背景,久到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终於慢慢沉淀下来……
    父亲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他只知道,父亲是个在黑石矿上班的普通人,后来,死在了矿难中。
    他重新摊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目光落上去,便再没有移开。
    他读得极慢。
    不是看,是嚼,一字一句,像把纸上的墨字嚼碎了,混著唾液吞进去,让那些规则、那些破解方式、那些能力,变成自己血肉的一部分。
    cgt-70995诡异菸斗…
    规则:空间內每4小时必须抽一支烟……
    收容方式:烟支倒插,……
    他读完一条,闭眼默念一遍。
    睁开,读下一条。
    cgt-01286怕黑油灯…
    规则:不能带著油灯进入光线不足的区域……
    再闭眼,再默念。
    cgt-00927血线刺青……
    cgt-01261情人剪刀……
    cgt-00018扭曲者……
    读到这一条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收容后能力:掌控恐惧,吸收以及释放恐惧,感知恐惧。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它叫扭曲者。
    他把这一条也默念了三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一页,又一页。
    四五十条cgt的记载,他一条一条看过去,一条一条嚼碎了吞进去。
    就连看不懂那些,也一条不落。
    没有半点浮躁,只安安静静地看。
    一遍。
    两遍。
    三遍。
    直到笔记本上的每一行记载、每一条cgt的隱秘,都完完整整地印在脑海里,倒背如流,他才轻轻合上本子。
    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那块刻著“天机”二字的薄片一起收好,走到洞口边。
    水从洞口衝进来,砸在岩壁上,溅起冰凉的水花。
    秦南北站在洞口,透过白练似的瀑布,望向看不见的水潭。
    猎狗能在他洗尽所有气息的情况下找到家门口,他不敢赌这个山洞会不会被发现。
    也许不是现在,但只要存在,就是个无法解释的破绽。
    父亲的秘密远比他想像的更骇人,这不是简单的重生二字可以概括的。
    任何一点蛛丝马跡外露,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穿过水帘坠入水潭中。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吞没了他。
    秦南北睁开眼睛,忍著刺痛,用力把笔记本拼命揉烂。
    他鬆开手,看著那些碎屑被潭水衝散,打著旋儿消失在暗流里,一片都不剩。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薄片,抓著它往深处游,游到水底,摸到那层软烂的黑泥,用力把薄片摁进去,摁到最深的地方。
    还不够。
    他浮上去换了口气,又潜下来,搬起一块厚重的青石,压在埋著薄片的那片淤泥上。
    石头落下去,砸进泥里,搅起了大片的淤泥。
    他盯著那块石头看了两秒,然后浮出水面,爬上岸。
    他没有停留,裹紧衣衫,开始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快到坡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那道山崖。
    瀑布从崖顶衝下来,砸进潭里,溅起的水花混著雨幕,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日。
    秦南北一早便起身,啃了个有些潮得发软的孢子饼,先去了政府记录处。
    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翻到他的名字,头都没抬:
    “去向?”
    “清道局。”
    秦南北说,“已经通过了。”
    工作人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羡慕,或者別的什么。
    然后低头,在本子上盖了个章。
    “行了。”
    秦南北接过材料,转身离开。
    办完手续,他去找胖子。
    胖子家的小院门虚掩著,他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胖子那张圆脸探出来,看见是他,立刻笑开了花:
    “南北!走走走,吃饭去!”
    他拽著秦南北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我等你一上午了,还以为你不来了——我妈说了,今天必须请你吃顿好的,庆祝咱俩都过了!”
    秦南北被他拽著,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巷子里有家小店,门脸不大,油腻腻的,但香味飘出老远。
    胖子熟门熟路地拽他进去,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老板!”胖子扯著嗓子喊,“招牌香肉三份,多放肉!”
    秦南北看著墙上的菜单,顿了一下。
    五百块够他啃一个月孢子饼,这一顿饭,要吃掉將近七十块。
    “太贵了。”他说。
    “贵什么贵!”胖子瞪他,“我舅说了,咱俩都有收容者特质,以后是要当大人物的人!大人物吃顿饭花一百块怎么了?”
    秦南北没再说话。
    香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田鼠肉燉得软烂入味,油脂在汤汁里泛著光。
    胖子抄起筷子就往他碗里夹:
    “吃吃吃,別客气!”
    秦南北低头,吃了一口。
    肉很香,油脂在嘴里化开,混著酱料的咸香,是和饼截然不同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不是捨不得,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记住——这顿饭,这个人。
    吃完,胖子把剩下的零钱从老板手里接过来,数了数,三十多块,一股脑塞进秦南北手里。
    “拿著。”
    秦南北低头看著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想说什么,胖子已经从身后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套东西,递过来。
    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
    “我妈让我给你的。”胖子挠挠头,从心底笑出来,
    “你都进清道所了,穿得体面些,別丟人。”
    秦南北握著那叠温热的零钱,捧著那套柔软的新衣,没动。
    他垂著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向胖子。
    “胖子。”他说,声音很轻,“你为什么愿意和我当朋友?叔叔和阿姨也是?”
    胖子愣了愣。
    他挠著脸,嘿嘿笑了一声:“我爸妈总说你聪明,我脑子有时候…不灵光,他们让我对你好点,盼著你多帮帮我。”
    话落,他又连忙摇头,眼神忽然认真起来:
    “可我不是这么想的。”
    他看著秦南北,一字一句:
    “咱们是兄弟,是朋友,不用算那么多。我真心对你好,你自然也会真心对我。就够了。”
    秦南北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著胖子,看著那张圆圆的、憨厚的、认真的脸。
    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很浅,很淡,但確实是弯了。
    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雨幕里偶尔透出的一点光。
    他看著胖子,点了点头。
    “嗯。
    夜色渐深。
    三城的检测终於全部收尾。
    程老师裹著那件旧绒线衣,步履缓慢地踏入清道局,一步步走到顶楼某个办公室。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捂住嘴咳了两声,脸上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红。
    身后的铁处女上前一步,抬手轻叩门板,隨即推开房门,静立在门侧。
    程老师拢了拢绒线衣,缓步走了进去。
    里面,坐在桌前的男人已经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
    他虽然头髮花白,脸上带著褶,动作却一点都不慢。
    天眼,瀑布城清道夫的第二人。
    他迎上前来,语气带著关切:
    “程老师,辛苦辛苦,今日身体可还撑得住?没累到吧?”
    程老师笑著摇了摇头,眼色温润,並未开口,只微微偏了偏头。
    铁处女上前一步,將封装好的考核名单双手递上,声音平稳无波:
    “大人,检测已全部完成,今年瀑布城七十九人,黑水城一百二十三人,细雨城八十人,总计二百八十二人通过。”
    天眼接过名单,目光逐一从上面扫下,铁处女再开口:
    “大人,老师问,今年还是老规矩,培训后留六十人吗?”
    天眼抬起眼,缓缓摇头,目光落回程老师身上:
    “程老师,今年情况特殊,人要留多些。”
    程老师只轻轻“哦”了一声。
    天眼轻嘆一声,道:
    “今年人手损失不小,我们议过,要出城去接野外诡阀,损耗会大,所以,今年每城留四十。”
    说罢,他微微拱手,笑意客气:“后续还要劳程老师多费心了。”
    程老师心里再清楚不过,所谓留下的这一百二十人,就是今年赌命去收容cgt的人。
    所有诡阀的规则,都只能用人命试出来。
    看似一步登天,其实另一只脚早已踏进了鬼门关。
    那还是一条隨时可能被诡异物取代身体,甚至全部同化的登天路……
    可他依旧是那副温润病弱的模样,只轻轻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他缓缓转身。
    铁处女利落收回文件,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同缓步走出了办公室。
    顶楼的门轻轻合上,將內里的残酷与隱秘,彻底锁进了无边的雨夜里。

章节目录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