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中央,那棵凝成树形的光静静矗立。
    姜小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是因为震撼——虽然那確实令人震撼——而是因为——
    胸口的灼痕,忽然烫了一下。
    那感觉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皮肤上轻轻一按。但七天来,那片死寂的海第一次有了涟漪。不是侯曜的声音,不是任何可以辨识的回应,只是......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深处传来的脉动。
    生息令在回应他。
    不,是在回应他体內的“造化”本源。
    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姜小满?!”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带著惊喜和难以置信。
    姜小满浑身一僵。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过去一个月里,它在他耳边出现过无数次:递咖啡时的轻声细语,爬山时的雀跃分享,食堂路上的並肩閒聊,校园危机时透过项坠传来的呼唤......
    他缓缓侧过身。
    五米之外,苏梨站在那里。
    她穿著浅灰色的卫衣和牛仔短裙,脚上是那双他见过的白色帆布鞋,头髮扎成清爽的马尾,被戈壁的风吹得微微扬起。阳光落在她脸上,將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明亮,且盈著一点极淡的、来不及掩饰的水光。
    她颈间,那枚冰蓝项坠正散发著极微弱的柔光——那光很淡,淡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姜小满看见了。那光芒的每一次脉动,都与他胸口的灼痕形成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你......”苏梨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问,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姜小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苏梨,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对中年夫妇正站在那里,女人挽著男人的胳膊,男人怀里还抱著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是她的家人。
    她真的是来旅游的?
    还是——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我来找一枚来自异世界的令牌”吧。
    “叔叔阿姨好。”他最终只是对著那对夫妇点了点头,语气儘量保持礼貌和自然。
    中年男人微微頷首,没有接话,目光在姜小满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苍白的脸色和长袖运动服遮住的脖颈处——那里隱约露出一点淡金色的边缘。
    姜小满下意识拉了拉衣领。
    “小梨,这是你同学?”女人开口,声音温和,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我们班的。”苏梨连忙点头,又补充道,“他叫姜小满,开学后一直......挺照顾我的。”
    “照顾”这个词让女人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
    姜小满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比面对冥譫的暗流还要棘手。
    ——一个十七岁男生,在离家数千公里的戈壁滩上,“偶遇”同班女生,女生身边还跟著父母。
    任何一个正常家长都会起疑。
    “霍老师也来了。”他几乎是本能地甩出救命稻草,侧身让出位置,“我们......来这边有点事。”
    苍临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严肃面孔:“我是南城一中的物理教师,霍东风。姜小满同学协助我进行一项课外调研。”
    他推了推眼镜,从风衣內袋里掏出教师证,动作行云流水。
    苏父接过看了一眼,神色稍霽:“原来是老师带队。你们调研什么?”
    “这片绿洲的土壤和植被结构很特殊,和周围戈壁完全不一样。”苍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得像在讲课,“我们想採集一些样本回去分析,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异常——可能是地下水脉,也可能是某种罕见的地质构造。”
    苏母看了看苍临,又看了看姜小满,脸上的警惕褪去大半,换上一种“原来是老师带著学生出来长见识”的理解表情。
    “那你们辛苦了。”她笑著说,又转向苏梨,“你看,人家是来做调研的,多认真。”
    苏梨“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姜小满。
    那双眼睛里藏著太多东西:担忧、疑惑、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还有——某种姜小满无法准確辨认的、仿佛在確认他是否“完好”的审视。
    他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他问,努力让语气显得隨意。
    “昨天。”苏梨回答,“看了新闻,说这边有......奇特的绿洲。学校不是停课了嘛,我就想出来散散心,爸妈不放心,就一起过来了。”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姜小满能听到的音量问:“你那天......到底怎么了?学校出事之后,我一直联繫不上你。”
    姜小满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那层水光更明显了,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受了点伤,养了几天。”
    “伤哪儿了?”
    “......腰。”他又搬出那个用过一次的藉口,“扭到了。”
    苏梨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那目光让姜小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知道他在说谎,却又不想拆穿。
    “你呢?”他反问,“这几天......还好吗?”
    苏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她轻声说,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项坠,“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而且这个项坠——”她顿了顿,似乎犹豫要不要说下去,“这几天一直在发烫。尤其是昨晚,烫得我睡不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叫我。”
    姜小满的手指微微收紧。
    项坠在发烫。
    在召唤她。
    他想起昭明说过的话——河仪的刀选择了苏梨,是因为她本就是它的主人。
    那此刻,生息令呢?
    它在召唤谁?
    “对了,”苏梨忽然想起什么,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你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新闻?”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发布时间是昨天。標题写著:【南城近期多起异常事件调查进展:废弃工厂暴力事件系精神疾病患者集体发病,住院高中生失踪案疑为自行离院】
    姜小满接过手机,往下滑。
    新闻里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经调查,事发时多名当事人存在幻觉等精神症状,具体病因待查......三名住院高中生深夜翻墙离院,监控显示其行动诡异,目前仍在搜寻中......”
    废弃工厂。暴力事件。精神疾病患者。
    住院高中生。离奇失踪。监控显示行动诡异。
    姜小满把手机还给苏梨,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沉了一下。
    那些“精神疾病患者”,是冥譫留下的“黯蚀”感染者。那些“离奇失踪”的高中生,是后山被“冷烬”侵蚀过的黄道明及同伙。
    新闻轻飘飘地盖棺定论,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无法解释的东西扫进“正常”的角落里。
    “你相信吗?”苏梨忽然问,声音很轻。
    姜小满抬头看她。
    “那些事情,”她低声说,“我不太信。”
    她没有说为什么不信。但姜小满看见,她颈间那枚冰蓝项坠,在阳光下又闪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的声音从苏母那边传来:“小梨姐姐!”
    姜小满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苏母怀里的小女孩正朝他这边张望。她穿著粉色的连衣裙,扎著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圆又亮。
    “囡囡乖,別吵姐姐。”苏母轻声哄著,但小女孩已经挣扎著要下来。
    苏梨笑著走过去,把小女孩接过来抱在怀里:“这是我表妹,苏恬。这次非要跟著来玩,我妈就把她带上了。”
    苏恬趴在苏梨肩上,歪著头看姜小满。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带著孩子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哥哥。”她忽然喊了一声。
    姜小满愣了一下:“......嗯?”
    “哥哥身上有光。”苏恬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梨的笑容僵在脸上。姜小满的呼吸微微一滯。就连苍临,都极不明显地侧过头来。
    “什么光?”苏梨轻声问,语气儘量保持平静。
    苏恬眨眨眼睛,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就是......金色的......在衣服里面。”
    她伸出小短手,朝姜小满的方向指了指。
    姜小满下意识又拉了拉衣领。他脖颈处的淡金纹路,被高领遮得严严实实。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看见?
    “囡囡,別乱说话。”苏母走过来,把苏恬重新抱回去,表情有些尷尬,“小孩子想像力丰富,见什么都觉得有光。”
    苏恬撅起嘴,委屈巴巴地说:“真的有嘛......”
    没有人接话。
    姜小满站在原地,感受著那道来自孩子的、纯净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目光。他想起了什么——侯曜曾经说过,孩子的灵魂纯净,对超凡力量的感知往往比成人更敏锐。
    所以,她真的看见了?
    还是只是孩子的胡言乱语?
    他不知道。
    “那边那个,好漂亮。”苏恬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指著那棵光树,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们去那边玩!”
    苏梨“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她看向姜小满,目光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们......还会在这儿待多久?”她问。
    “不一定。”姜小满说,“可能今天就走,也可能......再看情况。”
    苏梨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注意安全。”
    “你也是。”
    苏恬已经开始在苏母怀里扭来扭去,喊著“去看花花”。苏母无奈地抱著她往光树的方向走,苏父跟在一旁。苏梨落后几步,回头看了姜小满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忧、疑惑、还有某种她说不出、他也说不清的......牵绊。
    然后她转过身,马尾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朝那棵光树走去。
    姜小满站在原地,看著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看著她颈间那枚在日光下微微闪烁的冰蓝项坠。
    “她比我们先到一天。”苍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嗯。”
    “提前一天到这戈壁腹地,还带著父母和幼童,却没有任何露营装备。”苍临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方才问了,他们昨晚住在两百公里外的县城,今早包车进来的。即便如此,一个普通高中生,为何偏偏选中这里?”
    姜小满沉默。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不是因为她看了新闻,不是因为她想散心。是因为项坠在召唤她,是因为河仪的选择,是因为——她本就和这一切有关。
    “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
    苍临没有接话,只是顺著他的目光,望向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片刻后,他忽然低声说:“人群边缘,三点钟方向,穿灰色防晒服的男人。”
    姜小满眼神微动,没有立刻转头。
    “他刚才一直在看这边。看你们说话,看那个孩子,看苏梨离开的方向。”苍临的声音压得极低,“现在他在看那棵光树。但角度不对——他在观察谁在靠近它。”
    姜小满借著整理衣领的动作,极快地扫了一眼那个方向。
    一个穿著普通游客服装的男人,站在人群边缘。他戴著墨镜,棒球帽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態隨意得像任何一个来凑热闹的游客。
    但那双墨镜后面的眼睛——
    姜小满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被注视的、冰冷的、仿佛在称量什么的压迫感。
    悖律。
    他就在这里。
    而且他一直在看苏梨。
    姜小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胸口的灼痕又开始发烫,但这一次,不是回应生息令,而是另一种更原始的、属於“姜小满”本人的情绪。
    那是十七年来,他很少体会到的——
    愤怒。
    他转过身,背对著那个方向,压低声音对苍临说:“他一直盯著苏梨?”
    “从你们说话开始。”苍临的声音同样很轻,“他认识她。或者说,他认出了那枚项坠。”
    姜小满的心猛地一沉。
    河仪的刀,河仪的项坠,河仪与侯曜之间的......那段他不知道、却越来越清晰存在的过往。
    悖律在等什么?
    等苏梨靠近生息令?
    等那枚项坠与令牌產生共鸣?
    等一个可以“收割”的时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让苏梨出事。
    “走吧。”他说,朝那棵光树的方向迈出脚步。
    苍临没有问“去做什么”。
    他只是跟上去,步伐依旧稳定如节拍器。
    远处,那棵凝成树形的光正在风中轻轻摇曳,叶与叶相触,发出古老歌谣般的颤音。
    苏梨已经走到它的边缘,仰著头,看著那些流动的光。
    而她身后不远处,那个穿灰色防晒服的男人,正用墨镜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静静地“称量”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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