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附近的市立医院,隔离观察区外。
    走廊尽头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格外清晰。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却压不住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气息。
    黄国栋站在那里。
    这个平时总是梳著油亮背头、挺著啤酒肚、在校园里颇具威严的中年男人,此刻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髮凌乱地支棱著,衬衫领口敞开,领带歪到一边。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抓著一名穿著制服的警官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我儿子呢?!”声音嘶哑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儿子到底怎么样了?!他们说......他们说抬走了......让我来看,又不让我进去!到底怎么回事?!”
    警官面露难色,试图安抚:“黄校长,您冷静点。里面是特殊现场,正在勘查。法医和专家都在,有结果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通知个屁!”黄国栋猛地甩开他的手,情绪彻底失控。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引来其他医护人员和调查人员的侧目。“那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怎么会死在自家学校门口?!是不是有人害他?!是不是?!”
    他像一头困兽,在原地来回踱步,双手攥拳又鬆开,鬆开又攥拳。嘴里不断重复著含混的咒骂和质问,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通往隔离区的门,仿佛下一秒儿子就会从那里走出来,像往常那样不耐烦地喊他“爸”。
    没人能给他答案。
    门內,初步勘查正在进行。法医戴著口罩和手套,眉头越皱越紧。尸体无明显致命外伤,但有严重灼伤痕跡——那灼伤不像普通的火伤,更像是从体內向外烧出来的。更诡异的是,內部器官呈现难以解释的“枯萎”状態,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乾了生命力。
    现场没有火药残留,没有搏斗跡象。只有一片难以形容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污染过的区域——那区域里的空气都显得滯重,光线照进去都暗了几分。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刑侦的范畴。
    一名穿著便衣、神情严肃的中年人收起手机,走到角落,压低声音对现场负责人说:“上报吧。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负责人点点头,没有多问。
    有些案件,有专门的部门接手。
    黄国栋最终被劝离了现场。
    他独自回到学校分配给他的那间位於教职工宿舍楼的临时住所——就在苍临宿舍楼下几层。门关上后,所有的喧囂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寂静。
    房间里还摆著黄道明初中时的奖状,有几张三好学生的,更多的是“进步奖”——那个孩子从来不是最优秀的,但也不算太差。墙上掛著一张父子俩多年前在游乐场的合影。照片里的黄道明还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骑在他脖子上,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旋转木马,阳光正好。
    “道明......我的儿啊......”
    他瘫坐在椅子上,抱著那张照片,老泪纵横。
    悔恨、愤怒、不解、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將他淹没。
    他后悔平时对儿子疏於管教,只知道用钱和权满足,却很少坐下来听他说话。他后悔那天儿子出门前,他还因为成绩的事骂了他几句——“爭点气行不行?你爸我可是副校长!”——那些话像刀子,现在一刀刀扎回他自己心上。
    他更痛恨那个看不见的、夺走他儿子性命的“凶手”。
    是谁?
    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害他儿子?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啃噬著他仅存的理智。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情绪彻底崩溃的这一刻,房间角落的阴影,似乎比平时更加粘稠、更加......深邃。
    灯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掠过。
    黄国栋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顺著脊椎窜上大脑。那寒意冰冷刺骨,却让他暴怒和悲痛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不是熄灭,而是转化为一种更加燥热的、混杂著毁灭欲的衝动。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虚空,仿佛那里就站著他臆想中的仇人。
    “不管你是谁......”他嘶哑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非理性的癲狂。“我一定要你......血债血偿!”
    瞳孔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灰烬余烬般的幽绿,一闪而逝。
    他没有发现。
    那缕若有若无的灰败气息,如同寻到裂隙的污水,悄无声息地自地板缝隙渗出。它盘旋片刻,仿佛在確认什么,然后倏地钻入了他因剧烈呼吸而起伏的后颈皮肤之下。
    黄国栋身体再次一颤。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有什么东西进来了。他想抗拒,想抓住那正在流失的清醒。但那股寒意迅速蔓延,將他的挣扎冻结在意识表层之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恨意,正在被某种外来的力量放大、扭曲、塑形。
    隨即,那股寒意转化为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所有剧烈情绪被“冻结”后產生的虚假寧和。他眼中的癲狂没有消失,只是沉淀下去,沉到更深的地方,变成一种更加危险的、持久的执念。
    他慢慢放下照片,坐直了身体。
    脸上的泪痕还在,但表情已经变了。变得......空洞,却又带著某种诡异的专注。
    “道明......”他喃喃道,声音平静得可怕。“爸会给你报仇的。爸一定会找到那个人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漆黑的校园。
    远处,事发区域还被警戒线围著,有几盏强光灯亮著,照出一片惨白的光。人影绰绰,还在勘查。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区域,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是后山的方向。
    他这才模糊地忆起,儿子出事前几日,曾在后山毫无徵兆地晕倒,隨后被送进了医院。
    同一时间,苍临宿舍。
    “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开始解封。”
    “必须找一处人烟稀少、足够空旷的地方。”昭明赤瞳扫过这间布有静默结界的客厅。“我的净火一旦失控,哪怕只有一丝,足以將整栋楼化为灰烬。苍临的风暴若是捲起,不仅范围极广,其风暴的切割与压力足以撕裂建筑结构。”
    苍临点头:“宿舍的结界主要用於隔音和隱匿气息,强度不足以承受本源之力对冲的余波。强行在此解封,不仅我们危险,整所学校都可能被波及,更会立刻暴露我们的位置。”
    姜小满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去我住的地方。”他说。“南面山上的石屋。远离人群,人跡罕至,而且......那里我熟悉。”
    “可行。”苍临略一思索便点头。“我可以在石屋外围布下复合风牢结界,內层隔绝能量外泄,外层扭曲光线与感知。只要不是正面撞上烛阴级別的探查,应该能瞒过去。”
    “那就这么定了。”昭明乾脆利落。“何时动身?”
    “现在。”姜小满看向內室的门。“但在此之前,需要先安排好苏梨。”
    他不能让苏梨跟著去石屋。那里即將成为高风险区域,任何意外都可能波及她。他也不放心让她独自留在这间宿舍——虽然苍临的结界足够安全,但她毕竟是普通人,万一有什么变故......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门前。
    內室里,苏梨一直安静地坐著。她听不见外面的谈话,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当门打开,姜小满出现在门口时,她立刻站了起来。
    “苏梨。”姜小满看著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接下来我们要去一个地方处理些事情,那里可能不太安全。你——”
    “我跟你们一起去。”苏梨几乎是立刻说道,手指攥紧了衣角。
    那反应太快,快到像是没经过思考。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但没有移开目光。
    “不行。”这次是昭明开口。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门边,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但看向苏梨的目光却缓和了些许。“接下来的事情,你在一旁非但无益,还可能让我们分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並非不信任你,而是力量层面不同。贸然捲入,对你而言太过危险。”
    苏梨眼神一黯。她明白昭明说的是事实,但明白不等於甘心。
    姜小满看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递过来那瓶咖啡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转校生,安静、好看、有点侷促。现在,她已经被卷进了这场漩涡,却连漩涡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那枚冰蓝色的项坠。
    他走上前,將项坠放入苏梨手中。触手温凉,带著一丝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项坠交还给你。”他说。“留在宿舍。霍老师的宿舍有结界保护,相对安全。如果......如果感觉到它有异常发热或震动,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这个房间,等我们回来。”
    苏梨握住项坠,感受到其中那股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慰她的不安。她抬起头,看向姜小满。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很深的东西。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你们一定要小心。”
    “放心。”姜小满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莫名心安了一瞬。
    三人不再耽搁。
    苍临快速在宿舍內又留下了几道隱匿和警戒的符文,確保苏梨的安全。隨后,他与昭明站到姜小满身侧。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伤口因力量调动传来的刺痛。他伸出双手,分別按在苍临和昭明的肩膀上。
    鎏金色的脉络在他手臂和脖颈处微微发亮。
    空间之力开始流转——並非侯曜全盛时期的隨心所欲,而是基於“造化”本源对“存在”与“位置”概念的浅层干涉,结合了他对石屋坐標的绝对熟悉。这种干涉需要极其精確的控制,稍有偏差,就可能將他们甩进不知名的空间夹缝。
    但姜小满没有犹豫。
    下一秒——
    姜小满只觉得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不是视觉上的模糊,而是更深的、来自感知层面的错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內臟,猛地一拧,又猛地一松。耳畔传来尖锐的嗡鸣,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鼓膜。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稀薄,像要被拉伸成丝的糖稀扯散。
    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客厅內的空间如同水纹般荡漾了一瞬。三人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被橡皮擦从画纸上轻轻抹去。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特效。
    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苏梨独自站在客厅里,握紧手中的冰蓝项坠,望著他们消失的地方,久久不动。
    窗外的夜色很浓。
    远处,那栋教职工宿舍楼下几层的某个房间里,有一盏灯还亮著。一个佝僂的身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著后山的方向。
    那身影的轮廓,隱约有些熟悉。
    但苏梨没有注意到。
    她只是站在那里,握著那枚温凉的项坠,感受著其中脉动的、仿佛心跳般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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