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发滯,太原城头的欢呼余韵,渐渐被夜风揉碎。
    周军营寨內,灯火明明灭灭,哨兵握矛而立,戒备比往日更森严。
    一名斥候轻步奔至帅帐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北汉夜袭得手,此刻正在城头叫囂,士气极盛。”
    柴荣立在帐前,目光望向太原城头的方向,面无表情。
    心底淡淡掠过一丝波澜,却未多言,只抬手吩咐:“加强营寨戒备,明日再论战事。”
    诸將虽有不解,却见他神色沉稳,终究不敢多问,躬身领命退下。
    夜风卷著枯草的气息掠过营垒,谁也不知,一场针对太原城头的杀招,已在柴荣心底悄然定下。
    次日入夜。
    夜色依旧如墨。
    三更时分,无月。
    周军大营依旧沉寂,但暗处,150名精锐死士已集结完毕。
    轻甲、短刃、火种、绳鉤,人人衔枚,无一声咳嗽。
    柴荣立在队前,玄甲束身,长刀斜掛腰侧。
    马仁瑀站在他身后,手里攥著那张从不离身的弓。
    张永德、刘词等人围上来,脸色都变了。
    “陛下!”张永德一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万金之躯,不可涉险!臣愿率死士登城,定不负陛下所託!”
    刘词也跪下来:“陛下三思!城中守军数万,万一……”
    柴荣抬手,止住他们的话。
    他扫过眾將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意已决。朕亲往,三军方能用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马仁瑀身上:
    “只带他一人。其余人,城下接应。”
    张永德还要再劝,柴荣已转身,带著死士没入夜色。
    150条黑影,无声无息,向太原城下摸去。
    张永德咬牙,回头看向刘词:“老將军,您守著大营,我带人跟著!”
    刘词点头,张永德点起500精锐,悄悄尾隨而去。
    太原城墙,高达三丈。
    白日血战的痕跡还在,城头血跡未乾,几处垛口被龙啸砲砸得残缺不全。
    守军疲惫不堪。
    多数人靠著城垛打盹,几个轮值的士兵靠著墙根閒聊,刀枪隨意搁在一旁。
    白天的胜仗,让他们鬆懈了。
    绳鉤无声搭上城头,鉤爪扣紧砖缝。
    第一个死士翻上城墙,落地的瞬间,一刀抹过最近那个打盹士兵的喉咙。
    血喷在城砖上,无声。
    第二名、第三名……
    柴荣翻上城头时,前面已经倒了七八具尸体。
    他抽出长刀,寒光一闪,刚惊醒的守军还没喊出声,长刀已劈断他的脖颈,尸体重重砸在城砖上。
    死士分批登城,刀光闪烁,惨叫声被死死闷住。
    城头一片混乱。
    北汉兵从睡梦中惊醒,摸不著刀,找不到甲,被砍得节节败退。
    柴荣的目標不是杀人。
    他抬眼扫过城楼——西侧城墙上,一整排床弩整齐排列,十几架巨弩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他抬手一指:“毁掉。”
    死士分出一队,直扑床弩。
    长刀劈砍机括,火箭点燃木架。床弩一架接一架炸裂、倒塌、燃烧。
    火光照亮城头,焦烟冲天。
    北汉守军疯了。
    有人嘶吼著扑上来,被马仁瑀一箭射穿喉咙;有人提著刀衝过来,被死士砍翻在地。
    可床弩还在燃烧。
    片刻之间,西侧城墙所有床弩,尽数化为废铁。
    北汉的远程威慑,一夜作废。
    ......
    城头大乱,终於惊动了值守的主將。
    白承礼从城楼下衝上来时,左臂还缠著绷带,血跡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他看著满城大火,看著那一排正在燃烧的床弩,目眥欲裂。
    “郭——荣——!”
    他一眼锁定人群中那道玄甲身影,嘶吼著挥刀扑来。
    悍勇如疯,刀风呼啸。
    柴荣侧身避过,长刀格挡,不慌不乱。
    白承礼左臂剧痛,刀势已不如平日凌厉,却仍拼尽全力,一刀接一刀猛劈。
    柴荣挡了三刀,忽然一个错身,反手一刀劈在他左肩。
    正中旧伤。
    血涌如泉,白承礼惨叫一声,胆气尽泄,转身便逃。
    柴荣不追,只冷喝一声:
    “马仁瑀!”
    弓弦震响。
    第一箭,射穿白承礼后背。
    第二箭,正中心口。
    第三箭,贯入肋下。
    第四箭,钉进后腰。
    白承礼向前踉蹌几步,扑倒在城头,当场毙命。
    尸身上插著四支箭,血淌了一地。
    死状惨烈。
    北汉兵彻底溃散。
    无人再敢拦路,纷纷弃刀逃窜。
    死士们依次攀绳下城,落地无声,迅速后撤。
    城下,黑暗中忽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岁!”
    500精锐见柴荣安然无恙,又见城头火光冲天,再也压抑不住。
    声浪冲霄,太原城內城外,人人听得头皮发麻。
    ......
    回归大营,灯火通明。
    柴荣站在帐中,卸下玄甲,长刀归鞘。
    指尖仍带著一丝微颤。
    不是惧,是胸腔里翻涌的烈意久久不散。
    他心底掠过一丝恍惚:刚才是不是被柴王爷给坑了?那股悍然衝劲,究竟是我的,还是柴王爷的?
    换做平常的他,绝不肯亲身涉这般险地。
    可转念便释然。
    五代第一雄主,本就该有这般锋锐。
    他受柴王爷影响,敢冲敢战;
    柴王爷亦受他牵引,多了几分小心与惜命。
    两股意志在心底无声相融。
    他抬起手,看著那枚玉扳指,轻轻转了一圈。
    帐外,欢呼声还在继续。
    ......
    太原城头,白从暉衝上来时,火还没灭。
    他拨开乱兵,一步步走向那具尸身。
    白承礼趴在地上,后背插著四支箭,血已经流干了。
    白从暉蹲下来,伸手把他翻过来。
    那张脸,他已经看了二十年。
    此刻闭著眼,眉头还皱著,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在痛。
    白从暉抱著儿子的尸体,跪在血泊里。
    片刻死寂后,城头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啸。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像是野兽,又像是鬼。
    守军远远看著,无人敢近。
    白从暉站起身,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眼神,再无半分君臣。
    只剩焚尽一切的恨。
    皇宫之內,刘钧被那声狂啸惊醒,浑身发冷。
    窗外,周军的欢呼声还在隱隱传来。
    他连夜召来张三,声音发颤:
    “备纸。朕要写信。”
    张三跪在案前,看刘钧提笔,手抖得厉害。
    回信只有三句话:
    保刘氏血脉。不屠太原。不伤百姓。
    张三捧著信,被刘继业领著,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城头,白从暉握刀而立,望著城外周军的灯火。
    他一字一顿:
    “郭荣,我要你,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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