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元年三月下旬,高平战后不过数日,周军大营已然气象一新。
    伤兵妥善安置,降卒整编归营。
    旌旗猎猎作响,甲械擦得鋥亮。
    前番血战的硝烟尚未彻底散尽,新一轮征伐的气息,已在营中瀰漫开来。
    中军大帐內,诸將按序而立,甲冑鏗鏘,神色肃然。
    柴荣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中眾人,声音沉稳有力:“刘崇已死,北汉残余龟缩太原,负隅顽抗。”
    “朕意,即刻分兵,扫平太原外围州县,孤其城,断其援,而后合围太原,一战定北汉。”
    帐內无人喧譁,只余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亲征以来,一战破北汉,再战慑契丹,如今气势正盛,正是一鼓作气之时。
    柴荣抬手,亲兵立刻將一幅硕大的河东地图铺开在案上。
    “传令符公。”
    亲兵躬身:“喏。”
    “著符公领万余兵马,西进忻州,扼守契丹入援要道,同时控制忻口仓,不许一粒粮食流入太原。”
    亲兵再次躬身:“臣即刻传令!”
    柴荣目光再动:“曹彬。”
    “臣在。”
    “你领四千人马,攻打汾州。汾州仓是太原最大粮仓,你务必先以精锐夺取,严加看管,不许焚烧,控制粮仓后再行围城。那仓里的粮,打完仗要养太原的百姓,还要养咱们的守军,一粒都不能糟蹋。”
    曹彬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首要攻城,没想到陛下交代的第一要务是抢粮。
    隨即躬身:“臣领旨。必谨慎用兵,不负陛下所託。”
    “潘美。”
    “末將在!”
    “你领四千人马,取沁州。首要任务是控制浊漳仓,截断太原东南粮道,伏击北汉运粮队。”
    “遵旨!”
    “李重进。”
    “末將在!”李重进声如洪钟。
    “你领三千人马,攻石州。轻兵急进,务必抢在守军焚烧寧武万亿仓之前將其控制,此仓关係太原西线补给,不容有失。”
    “喏!”李重进咧嘴一笑:“陛下放心,末將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保管叫他们烧不成!”
    “向拱。”
    “末將在。”
    “你领三千人马,取辽州。控制辽州仓,围点打援,逼降守將,断太原东面粮道。”
    “末將遵命!”
    四路兵马分派完毕,帐內气氛愈发凝重。
    柴荣看向赵匡胤与韩通,语气稍缓:“赵匡胤,你领三千铁骑为前锋,前出二十里,清剿散卒,探查道路,立营警戒,不得有误。”
    “臣,领旨。”赵匡胤躬身,眼神锐利。
    “张永德、韩通,你二人隨朕坐镇中军,节制各部,督造工事,调度粮草。”
    “遵旨!”韩通与张永德齐声应下。
    最后,柴荣看向刘词:“老將军。”
    “老臣在。”
    “你领四千兵马,为后军,总管輜重、粮草、工匠、军器监一应人等。前线征战,后路绝不能乱,你老成持重,此事非你不可。”
    刘词微微躬身:“陛下放心,老臣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必保粮草器械,送抵前线。”
    分兵之策,就此敲定。
    诸將心中皆明——这不是乱战,是层层剥皮、步步紧逼,要把太原彻底变成一座孤城。
    “诸將各自回营,整顿兵马,一个时辰后,拔营起寨,依令进发。”
    “遵旨!”
    眾將齐声应和,声震大帐,各自领命退去。
    大帐渐空,柴荣独自站在地图前,指尖轻轻点在太原城的位置。
    这乱世,已经乱得太久了。
    从河东开始,他要一步步收拾旧山河,再无半分退路。
    营地上,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號角声此起彼伏,战马嘶鸣,甲冑碰撞,士卒列队,旌旗招展。
    辅兵们扛著鹿角、拒马,推著独轮车,来回奔走,有条不紊。
    陈三带著几个辅兵,走到了营地边缘一片新起的小土丘前。
    土丘前立著一块简陋石碑,上面刻著:
    火马之墓——大周显德元年三月十九。
    那是高平之战中,被火驱使、冲向敌阵的大周骡马。
    柴荣特意下令,就地掩埋,立碑为记。
    陈三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轻轻撒在坟头。
    几个年轻辅兵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们见过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惨状,见过战马悲鸣倒地的模样,此刻心中,只剩沉甸甸的敬畏。
    陈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了一眼那块碑,转身跟上队伍,再没回头。
    “走吧,队伍开拔了。”
    陈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跟上队伍。
    輜重车队旁,军器监的老李正蹲在地上,清点刚赶製出来的箭支。
    一箱箱烟箭、石灰箭整齐码放,箭杆笔直,箭头泛著冷光。
    小徒弟在一旁帮忙,一边递箭一边嘟囔:
    “师父,这几日手都快磨破了,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老李瞪了他一眼:
    “够用?仗还没打完,什么时候都不够用!先凑够三千支,路上接著造!”
    小徒弟嘟囔:
    “那得造到什么时候……”
    老李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小子懂什么?这烟箭、石灰箭,到了战场上,一箭顶十箭!多造一支,咱们的兵就少死一个!”
    话虽凶,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这些新造的利器,到了战场上,就是保命杀敌的本钱。
    不远处,老秦正带著几个工匠徒弟,仔细检查曹彬部要带走的龙啸砲。
    巨大的投石机架在木轮上,裹著麻布,以防顛簸损坏。
    “你们几个都仔细点,这玩意儿娇贵,顛坏了,到了汾州,咱们拿什么砸城?”
    老秦一遍又一遍叮嘱跟著去汾州的徒弟们,伸手摸了摸砲身,眼神里满是爱惜,
    “这玩意儿是陛下想出来的,高平一战立了大功。到了前线,你们要寸步不离,隨时调试维修,確保万无一失。”
    徒弟们齐声应道:“师父放心!”
    龙啸砲在高平立下大功,如今修復九台,两台隨曹彬出征汾州,七台留在中军,跟著柴荣直逼太原。
    烟箭、石灰箭、龙牙箭、龙啸砲……
    一件件改良后的军械,被有条不紊地搬上车辆,匯入輜重长龙。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前锋营最先出发。
    赵匡胤一身银甲,横刀立马,回头望了一眼中军大帐方向,隨即一挥马鞭:“出发!”
    三千铁骑轰然出动,马蹄踏地,声如闷雷,一路向北,前出探路。
    紧接著,曹彬、潘美、李重进、向拱,四路兵马依次开拔。
    四路大军,如四把尖刀,分別插向汾州、沁州、石州、辽州。
    旌旗蔽日,甲光向日,队伍绵延数里,气势雄浑。
    刘词的后军缓缓而动,輜重车辆首尾相接,粮草、军械、帐篷、锅灶,一应俱全,如同一条缓缓移动的长龙。
    最后,中军主力缓缓启程。
    柴荣披甲戴盔,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立於队伍最前。
    韩通、张永德左右相隨,禁军精锐护卫两侧,甲械鲜明,队列严整。
    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目光望向北方,深邃而坚定。
    沿途百姓早已闻风而避,偶尔可见散落的北汉溃兵,或是弃甲而逃,或是被前锋清扫乾净。
    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军纪严明,与往日乱世兵灾截然不同。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笼罩大地。
    柴荣勒住马韁,抬眼望向远方。
    前方,四路兵马正按计划,向著各自的目標疾进。
    汾州、沁州、石州、辽州,四州俱在兵锋之下。
    柴荣抬手按在剑柄上,声线沉稳有力:
    “传令下去,加速前进。”
    號角应声长鸣,穿彻晴空。
    周军主力步骑相隨,队列如长蛇般向北绵延而去。
    日头正当空,甲光映著天光,步履鏗鏘震地。
    诸將分途扑向四州仓廒,可北汉守军是否已得风声、会不会提前焚粮毁仓,无人能料。
    汾州巨仓能否安然入手,寧武、浊漳诸仓会不会化作一片焦土,这断粮锁城的关键一步,成败皆繫於前方瞬息万变的战报之中。
    柴荣勒马驻足,望向北方的天际,慢慢转著玉扳指。
    他在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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