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元年三月十九,巳时二刻。
    巴公原上的死寂,被一声声火马嘶彻底撕裂。
    这些火马身上都裹著浸油麻布,却並未引火,麻布只为挡箭避刀,真正驱策它们狂奔的,是尾椎之上那一点钻心刺骨的火痛。
    马尾早跟浸油的麻绳拧编在一块儿,火一点著,就顺著毛梢一路烧到皮肉,烫得钻心,催著它们只能拼命往前奔。
    每一匹马身后,都用长绳拖著一捆乾柴,柴草遇火即燃,浓烟滚滚,远远望去,便如一条自南向北奔腾而来的火龙。
    黑风一马当先。这匹毛色黑灰的骡马算不上神骏,却是整个火马阵中性子最烈、跑得最稳的一头。
    它拖著一捆柴草,马尾火光窜起,痛嘶响彻原野,四蹄翻飞,如一支离弦之箭,直直撞向北汉大阵。
    南风正劲,顺著马奔的方向一吹,火势更烈,烟更浓。
    它身后,近千匹火马紧隨而上。
    马蹄踏碎大地,浓烟遮蔽天光,火焰在马尾之上疯狂跳跃,將整片原野都映得一片通红。
    陈三站在阵前,死死盯著那匹黑风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
    几乎在火马启动的同一剎那,柴荣抬臂一挥。
    “放!”
    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十四台新式配重式投石机同时发射。
    巨大的石弹被麻绳网兜包裹著,猛然甩向天空,破空之声尖啸刺耳,如苍龙怒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石弹在空中散开,夹杂著大小不一的石块与土块,呼啸著砸向北汉中军前排,將那一道道严整的长矛阵砸得扭曲变形,断矛残盾飞溅,惨叫之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遮蔽天光。
    张永德站在柴荣身侧,被那一声巨响惊得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好一声龙吟!此砲声威,竟至如斯!”
    柴荣望著石弹划破长空,落入北汉阵中,砸得人仰马翻,尘土飞扬,面色沉静如水,只淡淡开口。
    “砲声如龙吟,往后便叫它龙啸砲。”
    话音未落,第二轮装填已然开始。
    配重投石机笨重如山,每一次发射都需数十人合力推动,短时间內十四台龙啸砲已是极限发力,士卒们喊著號子拼命装填,动作虽乱,堪堪在火马衝到阵前之际,凑出了这第二轮轰射。
    石弹呼啸而去,目標直指北汉中军前排。
    火马衝锋不过数十息。
    黑风四蹄翻飞,最先衝到北汉阵前。
    迎面而来的是密密麻麻、斜指天空的长矛,矛锋冰冷,映著天光,泛著噬人寒芒。
    前排北汉士卒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牙死撑,將全身力气都压在长矛之上,试图將这匹疯一般的火马挡在阵外。
    黑风不闪不避,一头撞了上去。
    三根长矛同时刺入它的前胸,血箭喷涌而出,溅在乾燥的黄土之上。
    可这匹烈马去势不减,借著狂奔之势,硬生生將前排两名士卒撞得倒飞出去,胸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它冲入阵中,浑身浴血,马尾火光依旧熊熊燃烧,所过之处,北汉士兵慌忙躲闪,唯恐被火焰燎到,被马蹄踏中。
    近千匹火马紧隨而至,场面惨烈至极。
    有在半路便被乱箭射倒,挣扎数息,便被身后奔马踏成肉泥的;
    有些撞上长矛阵,当场被捅穿身躯,长嘶一声,轰然倒地,身后柴草依旧燃烧,將后半身烤得焦黑;
    还有的衝破层层阻拦,在敌阵之中横衝直撞,马尾烧焦,臀部烫伤,却依旧疯了一般向前狂奔。
    放眼望去,满地皆是惨状。
    火马悲嘶不止,士卒惨叫连连,骨骼碎裂之声混杂著火焰噼啪燃烧的声响,尘土飞扬,血肉模糊,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一千匹火马,冲入北汉阵中时,已折损近半。
    能真正冲透敌阵、奔至远方的,不过二三十匹。
    它们跑出数百步,力竭倒地,浑身冒烟,尾巴早已烧得乾乾净净,臀部皮肉焦糊,在地上抽搐片刻,便再无动静。
    在这次衝锋之中,没有一匹火马能够活下来。
    它们以一身血肉,换北汉大阵一片混乱。
    柴荣立在高台之上,望著那片火海狼烟,望著一匹匹战马义无反顾冲入敌阵,望著史彦超率领前锋,紧隨火马之后,挥军猛扑,与北汉士兵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一刻,他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不再是巴公原一处廝杀。
    而是千年岁月,轰然撞入眼帘,一股脑砸进心神,如潮水般涌到眼前。
    是汴京残破、靖康北狩的恨。
    是中原未復、风波亭上的憾。
    是崖山怒涛、十万同沉的痛。
    是铁蹄踏遍中原、衣冠南渡的悲。
    是台儿庄头、血肉筑城的不屈。
    是长津湖畔冰雪里,至死仍保持衝锋姿態的脊樑。
    一桩桩,一幕幕,
    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是故事里遥远的传说,
    是扎进骨头里、刻进魂魄中的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进来的过客,是屏幕前的看客,是只想安安稳稳多活几年的局外人。
    他怕打仗,怕流血,怕死亡,更怕自己这借来的六年光阴,转瞬即逝。
    可在这一瞬,如天雷炸顶,神魂震颤。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再是观眾,已是局中人。
    怕吗?
    怕。
    谁不怕死,谁不想平平安安,苟全性命。
    可更怕的是——眼前这一战若输,中原大地再乱百年,烽烟四起,生灵涂炭,那些千年遗憾、百年屈辱,会一遍又一遍,在这片土地上重演。
    英雄饮恨,志士沉冤,百姓流离,山河破碎。
    那些先烈未酬之志,那些英魂未瞑之目,都將成空。
    他看著眼前浴血死战的將士,看著一匹匹战马焚躯赴死,看著史彦超浴血拼杀,身中数创依旧死战不退,忽然懂了。
    懂了原本的柴荣为何要亲自衝锋,为何要以举国之兵,孤注一掷。
    懂了这乱世之中,不进则死,不战则亡。
    现代的魂,五代的骨,中华民族五千年的不屈之气,
    在这一刻,水乳交融,生死与共。
    怕又如何,退又如何。
    他已是大周皇帝,已是中原之主。
    这一仗,不是为了苟活。
    这一次,是要把往后千年的遗憾,全都堵在今天。
    柴荣缓缓按住腰间长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与悍勇。
    “曹彬。”
    “末將在。”
    “你守左翼,盯紧契丹。但凡有半分异动,龙啸砲与万支火箭一齐轰出,直接砸烂他们!”
    “末將遵令!”
    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一眾將领。
    眾將甲冑鲜明,齐齐躬身待命。
    柴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张永德、韩通、李重进、赵匡胤、向拱、潘美!”
    六人同时上前一步,甲叶鏗鏘,单膝跪地:“末將在!”
    “汝等,怕否?”
    六人齐声怒吼,声如惊雷:“末將不怕!”
    柴荣目光一沉,再度开口,声音陡然拔高。
    “眾將听著!”
    “今日之战,不胜则死,不战则亡。
    北汉刘崇,勾结契丹,覬覦中原,祸乱苍生。
    朕以一身,担天下之重;
    尔等以一腔热血,护社稷安危。”
    他抬剑指天,声震四野:
    “眾將可愿为朕前驱,与朕共破此贼?”
    张永德、赵匡胤、潘美、李重进、向拱、韩通六人同时单膝跪地,声如惊雷:
    “末將万死不辞!”
    柴荣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朕亲领亲军冲阵。”
    话音一落,张永德脸色剧变,急忙上前一步,死死拉住柴荣衣袖,声音都在颤抖:
    “陛下!不可!万金之躯,岂能亲犯矢石?臣愿为先锋,死战破敌,只求陛下坐镇中军,不可轻动!”
    柴荣看都未看他,目光越过眾人,径直望向阵后那一道白髮披甲的身影。
    老人鬚髮皆白,却依旧腰杆挺直,甲冑鲜明,手持长刀,如一桿不倒长枪,牢牢镇守后军。
    柴荣声音陡然一提,传遍整个战场。
    “刘词老將军——尚能战否?”
    刘词猛地抬头,望向高台之上那一道年轻帝王的身影。
    老人鬚髮染尘,却目光如炬,声如洪钟,震彻巴公原。
    “老臣——尚能死战!”
    一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大周將士耳中。
    张永德还想再劝,柴荣已然猛地甩开他的手。
    “闪开!”
    一声低喝,不容置疑。
    柴荣翻身上马,长剑出鞘,寒光映日,赭黄袍被狂风捲起,猎猎作响,玄甲映著天光,挺拔如松。
    他不再看任何人,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
    “隨朕——杀敌!”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衝下高台,直奔北汉大阵而去。
    赵匡胤、潘美、李重进、向拱、韩通等人脸色一变,再无半分犹豫,齐齐翻身上马,率领所部骑兵,紧隨其后。
    数百亲卫铁骑护在柴荣左右,如一道铁锥,狠狠扎进北汉混乱的阵中。
    刀光起,血花溅。
    柴荣手中这把制式唐刀虽不常用,却在这一刻,招招狠厉,招招致命。
    一名北汉士卒挥刀劈来,他侧身避过,手中唐刀顺势一斩,抹过对方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他一身赭黄袍。
    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抽刀、拨马、再冲,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韩通手持长刀,衝锋在前,勇猛无匹。
    一刀劈翻一名北汉军校,又反手一刀,將另一名士兵砍倒在地,刀刀见血,势不可挡。
    他与赵匡胤並肩作战,一个左冲,一个右突,如两把利刃,將北汉士兵杀得节节败退,为柴荣扫清前路。
    李重进、向拱紧隨其后,挥舞长枪,枪挑箭射,勇猛异常。
    潘美则手持长刀,护在柴荣身侧,斩杀任何胆敢靠近帝王的敌人,一丝不苟,忠心耿耿。
    帝王亲冲,军心大振。
    原本因惨烈廝杀而略显疲惫的大周將士,见天子身先士卒,杀入敌阵,一个个双目赤红,嘶吼著向前猛扑,士气瞬间暴涨到极致。
    “隨陛下破阵!杀——!”
    “隨陛下杀啊——!”
    喊杀之声震天动地,大周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顺著火马与史彦超前锋撕开的缺口,狠狠涌入北汉大阵之中。
    北汉士兵本就被火马与龙啸砲砸得魂飞魄散,阵型大乱,又见史彦超前锋勇猛衝杀,柴荣亲自衝锋,大周將士悍不畏死,心中最后一点战意,彻底崩溃。
    柴荣的目標,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北汉大旗之下,那一身鲜亮甲冑、坐镇中军的北汉主——刘崇。
    他一路砍杀,所向披靡。
    赵匡胤、韩通等人死死护在他左右,刀劈斧砍,枪挑箭射,將胆敢靠近柴荣的北汉將校一一斩杀。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黄土被鲜血浸透,马蹄踩下,粘稠湿滑,腥臭扑鼻。
    柴荣眼中,只剩下那面高高飘扬的北汉大旗。
    刘崇!
    只要斩了你,北汉必溃,中原必安。
    这乱世,便由我亲手,撕开一道活路。
    刘崇站在帅旗之下,早已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柴荣竟敢亲率衝锋,更想不到,自己三万大军的军阵,竟被一千匹火马、十四台投石机,打得溃不成军。
    眼前大周铁骑如潮,步步紧逼,那一道赭黄色身影,在乱军之中,如同一尊浴血战神,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护驾!快护驾!”
    身边亲卫嘶吼著扑上前,却被赵匡胤一刀一个,尽数斩杀。
    韩通更是勇猛,长刀挥舞,將刘崇身边的亲卫砍得七零八落,为柴荣扫清前路。
    短短数十步距离,尸骸堆积。
    柴荣终於衝到刘崇面前。
    刘崇嚇得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拦住他!快拦住他!”
    柴荣眼神一冷,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骤然加速,瞬间追上。
    他不发一言,手中长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带著千年不屈之气,带著一身浴血之勇,带著大周千万將士的期盼,狠狠劈下。
    刘崇惊恐回头,只看到一道冰冷寒光。
    噗嗤——
    长刀劈下,鲜血喷涌,刘崇的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地。
    柴荣看著那颗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脸朝上,眼睛还睁著。
    北汉主,刘崇,死。
    死在大周皇帝柴荣刀下。
    死在巴公原这片决死的战场之上。
    柴荣缓缓收刀,鲜血顺著刀锋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细小血花。
    他立於尸山之上,满身血污,喘著粗气,长发散乱,却目光如炬,气势如岳。
    北汉士兵看到帅旗倒下,听到刘崇毙命,最后一丝抵抗之心彻底消散。
    “陛下死了!”
    “刘崇死了——!”
    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如同一盆冰水,浇灭所有战意。
    北汉大军瞬间崩溃,士兵们扔掉兵器,四散奔逃,哭喊之声、求饶之声、践踏之声,混作一团。
    巴公原上,大局已定。
    陈三一个人站在阵后,望著那片横七竖八的马尸。
    黑风倒在最前头,浑身焦黑,尾巴烧得乾乾净净,眼睛还睁著,朝著北边的方向。
    这些马,大多是军中服役多年的驮马、驛马;有的跟著他走过千里征途,有的在寒冬里驮过伤卒;於军中,早不是单纯牲口,而是无言的弟兄。
    可今日,它们以一身血肉,为大周撞开了生路。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黑风的眼。
    手还在抖。
    柴荣缓缓抬头,望向远方。
    战场西侧,契丹骑阵依旧静静佇立。
    杨袞勒马立於旗下,面色阴沉如水,死死盯著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亲眼看著火马奔腾,看著砲石破空,看著柴荣亲冲,看著刘崇毙命,看著北汉三万大军,一朝尽溃。
    他本想坐山观虎斗,待两败俱伤,再挥军南下,坐收渔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柴荣竟如此狠绝,如此勇猛,一战而定乾坤。
    杨袞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念头疯狂转动。
    退兵?
    北汉已灭,刘崇已死,再留此地,已无意义。
    契丹铁骑,不宜孤军深入。
    可目光一转,他看到大周士兵正全力追杀北汉溃兵,阵型分散,首尾难顾。
    眼前这片战场,一片混乱,正是趁虚而入、捡取战功的绝佳时机。
    只要挥军一衝,便能杀入周军侧翼,劫掠輜重,斩杀溃兵,甚至……有可能直取柴荣。
    一念至此,贪念如野草般疯狂滋生。
    杨袞缓缓抬手,按住腰间刀柄,手指微微发颤——他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
    他望著那道浴血而立的赭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
    “全军……”
    他低声开口,声音冰冷。
    “准备衝锋。”
    南风再起,捲起漫天血腥。
    一场新的危机,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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