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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封信的事,陈砚没有告诉任何人。
    柴进知道,苏晚知道,爷爷知道。就够了。
    他把那封信留在无名界的那本书里,和爷爷在一起。每次摸那本书,他都能看见那行小字:
    “孙儿勿念。爷爷在。”
    他不再追问那封信的来歷。
    爷爷说得对,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该留的总会留。
    他只要守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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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每天早上七点醒来,开门,等苏晚来。吃包子,收拾书店,下棋,看书,等还书的人。傍晚苏晚回去,他一个人坐著,等到天黑,关门,睡觉。
    来还书的人还是断断续续。
    有时候一天来好几个,有时候几天不来一个。但每一个来的人,都会在书店里站一会儿,看看那些书架,说几句和爷爷有关的话。
    陈砚听著,记著,然后把书收下,放好。
    他发现一件事:春天来了之后,来还书的人好像多了一点。
    也许是天气暖和了,人们愿意出门了。也许是因为过年时那些承诺,现在开始兑现了。也许只是巧合。
    但不管怎样,书店里渐渐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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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背有点驼,走路拄著拐杖,但精神很好。她走进来的时候,陈砚正在和苏晚下棋。
    看见有人来,陈砚站起来。
    老太太看著他,笑眯眯的。
    “你是老陈的孙子?”
    陈砚点头。
    老太太从包里拿出三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我替別人还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三本小人书,《鸡毛信》《小兵张嘎》《地道战》。都很旧,封面磨破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老太太说:“这是我老伴的。他走了五年了。年轻时候借的,一直没还。临终前还念叨,说欠人家书,得还。”
    她顿了顿。
    “我替他找了几年,终於找著了。”
    陈砚翻开扉页,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他把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老太太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
    然后她转过身,看著陈砚。
    “你爷爷是个好人。”
    陈砚点头。
    老太太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轻,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认真。
    “好好守著。”
    她鬆开手,拄著拐杖,慢慢走了。
    陈砚送到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一本。”她说。
    陈砚说:“三本。”
    苏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爷爷的债,你替他收。”
    陈砚想了想,说:“不是债。是情分。”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爷爷借出去的书,都是情分。现在还回来的,也是情分。”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你懂事了。”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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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多,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著工装,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看著他,觉得有点眼熟。
    男人也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认识了?”
    陈砚想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还《平凡的世界》的年轻人。
    十五年前借的书,现在有钱了,想还钱。他没要钱,让他再借一次。
    但那是年初的事。这才过了一个多月。
    男人说:“我又来了。”
    陈砚点头。
    男人从包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上次借的那本看完了。再借两本。”
    陈砚低头一看,一本是《人生》,一本是《早晨从中午开始》。都是路遥写的。
    他抬起头,看著男人。
    男人说:“那本书太好看了。看完我想,这人还写过什么?一查,还有这两本。”
    他顿了顿。
    “能借吗?”
    陈砚说:“能。”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面,把那两本书找出来,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来,低头看著封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
    陈砚说:“看完还回来就行。”
    男人点点头,把书收进包里。
    他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们这书店,真好。”
    他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
    “他还会来的。”她说。
    陈砚问:“你怎么知道?”
    苏晚说:“他爱上那个作者了。会把他所有的书都看完。”
    陈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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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了几个人?”
    陈砚说:“两个。”
    爷爷问:“什么人?”
    陈砚说:“一个老太太,替老伴还三本小人书。一个男的,又借了两本。”
    爷爷沉默了两秒。
    “那男的,是之前还《平凡的世界》那个?”
    陈砚说:“嗯。”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记得他吗?”
    爷爷说:“记得。十五年前借的书,今年才还。现在又来借。”
    他顿了顿。
    “这种人,会一直来。”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因为他把书当真了。”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你知道什么叫把书当真了吗?”
    陈砚想了想,说:“就是书里的东西,能打动他。”
    爷爷说:“对。书里的东西,能打动他,他就放不下。放不下,就会一直来。”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你这书店,就是给这种人开的。”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那些嫩芽,已经比前几天多多了,有的已经舒展开,变成小小的叶子。
    春天真的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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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陈砚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雨声。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春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打在门口的台阶上,打在巷子里的积水上。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关著,门缝里透进来灰濛濛的光。他走过去,拉开门。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带著一股潮湿的清新味。
    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雨落在那些老房子的瓦片上,顺著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那棵老槐树站在雨里,叶子被洗得绿油油的。
    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门虚掩上。
    苏晚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这么大的雨。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焦黑的封面,在灰暗的光线里发著淡淡的光。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昨天爷爷说的那些话,他还没消化完。
    “把书当真的人,会一直来。”
    他想著那个男人。穿著工装,手上有机油印子,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见过。
    在那些来还书的人眼睛里,他都见过。
    门口忽然有动静。
    陈砚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挤进来,带著一身的水汽。
    苏晚。
    她站在门口,把那把破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穿著一件薄外套,已经湿了一半。头髮也湿了,贴在脸上。脸被雨水打湿,但眼睛亮亮的。
    她抬起头,看见陈砚,笑了一下。
    “雨真大。”
    陈砚看著她,愣了几秒。
    “你怎么来了?”
    苏晚把伞靠在门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不是说好了天天来吗?”
    陈砚看著她湿漉漉的头髮,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髮。
    “谢谢。”
    陈砚坐回去,看著她。
    “这么大的雨,可以不来。”
    苏晚把毛巾放在膝盖上,看著他。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教我下棋的新走法吗?”
    陈砚愣了一下。
    他昨天隨口说的,没想到她记著了。
    苏晚看著他那表情,忽然笑了。
    “忘了?”
    陈砚说:“没忘。”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把那盒象棋拿出来,摆在收银台上。
    “来,今天教你当头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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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一整天。
    陈砚和苏晚就在书店里,哪儿也没去。
    上午教下棋,下午继续下。苏晚的棋艺比刚学的时候好多了,有时候还能走几步让陈砚想一想。
    雨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像一首听不厌的曲子。
    屋里很暖和,只有翻棋子的声音和墙上老掛钟的滴答声。
    下午四点的时候,苏晚忽然说:“陈砚。”
    “嗯?”
    “你说,那些还书的人,为什么都记得你爷爷?”
    陈砚想了想,说:“因为他对他们好。”
    苏晚问:“怎么好?”
    陈砚说:“不收押金,不催还书,借的时候还跟他们说几句话。”
    苏晚点点头。
    “就这些?”
    陈砚想了想,说:“还有,他记得每个人借过什么书。”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爷爷有一本帐本,记著谁借了什么,什么时候借的。有些人借了好多年没还,他也不催。但人家来还的时候,他看一眼帐本,就知道是哪本。”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你以后,也会这样吗?”
    陈砚想了想,说:“会。”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笑了。
    “那你得先学会记名字。”
    陈砚说:“我现在就开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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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停了。我回去了。”
    陈砚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巷子里湿漉漉的,积了不少水坑。天还是灰的,但西边有一点点光,像是太阳要落下去的样子。
    苏晚拿起那把破伞,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来。”
    陈砚点头。
    苏晚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绕过那些水坑,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书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看著那些书架。
    雨后的光线很柔和,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给它们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干什么了?”
    陈砚说:“下棋。教苏晚。”
    爷爷沉默了两秒。
    “她学得怎么样?”
    陈砚说:“还行。能贏我几盘了。”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以前也教奶奶下棋吗?”
    爷爷说:“教过。”
    陈砚问:“她学得怎么样?”
    爷爷说:“比你奶奶差远了。”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奶奶下棋,我从来贏不了。”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她不下了,我就再也没下过。”
    陈砚听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他说:“爷爷,你想她吗?”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想。”
    陈砚的眼泪差点下来。
    他说:“我也想你们。”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雨后的夜晚,空气清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
    他看著那棵树,忽然想起爷爷年轻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门口,看著它?
    看著它发芽,看著它落叶,看著它一年又一年。
    现在轮到他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
    雨下了一整天,苏晚还是来了。
    教她下棋,她进步了。
    爷爷说想奶奶。
    他想爷爷。
    但爷爷在。
    书里那句“孙儿勿念”,一直在。
    他闭上眼睛,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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