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我从安全屋里走出来,抬头看天,灰雾比昨天又淡了一些,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今天能到吗?”江澜站在我旁边,声音比平时紧张。
    “能。”
    她没说话,只是跟在我身后往前走。
    江澜越走越慢。
    我回头看她。
    “怎么了?”
    她没说话,我停下来等她。
    她走上来站在我旁边。
    “弟弟。”
    “嗯?”
    “我投胎之后……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忘了?”
    我看著她。
    她的脸在白天的光线里显得很白,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嗯。”我说,“都忘了。”
    她点点头。
    “一点都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会是我吗?”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她也没追问,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走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弟弟。”
    “嗯?”
    “我小时候,我家住在很远很远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我老爬上去摘槐花。我妈在下面喊,死丫头,下来,摔死你。我不听,继续往上爬。”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那个地方。我妈送我到车站,一路上没说话。上车的时候她忽然拽住我,往我兜里塞了一个红包。我低头看,里面是五百块钱。我说妈我不要,我有钱。她说,拿著,外面花销大,在外面一个人要小心。”
    她顿了顿。
    “其实我把那个钱存到她的银行卡里了。”
    “后来呢?”
    “后来我工作,结婚,离婚。”她说,“拿所有钱,在工作的地方买了个房子,把我妈和我姐都接过来,我妈年纪大了,我姐又是那样,我爸很早很早就跑了。”
    “你姐?”
    “嗯。我姐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一辈子都得人照顾。”她说得很平静,“我妈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等我毕业了,该我撑了。”
    我点点头看著她,上次去她家,我以为她姐只是行动不便而已。
    “累吗?”我脚步也慢了许多,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山野里。
    她想了一会儿。
    “不累。”她说,“没什么好累的。很久以前,她们在那边,我在这边,逢年过节才回去看看,平时打电话。我妈耳朵不好,打电话老听不清,光在那边喊『什么?什么?』我姐在旁边抢电话,抢过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就笑。现在好了,她们住的这么近,我隨时都能照看,可惜……”
    她沉默一会,突然笑了一下。
    “我姐笑得可好听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我妈头髮全白了,我上次回去看她,她站在门口等我,佝僂著背,像个小老太太。我说妈你咋不坐著等。她说坐不住,就想站著看。”
    她顿了顿。
    “我每个月给她们打钱,不多,够花。我妈捨不得花,攒著,说要给我留著。我说你花啊,我挣得动。她说,你一个人养家万一自己有急用呢?”
    我看著她的侧脸。
    她没看我,只是看著前面的灰雾。
    “你走了之后,她们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我这种体制內的去世了,家里应该有补助金吧。”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我姐有低保,我妈有养老金。够活。”
    我没说话。
    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么一问,我忽然想起来,我妈还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我没敢告诉她。她要是知道了,肯定睡不著觉。”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本来想再等等的。”她说,“现在不用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
    “也好。省得她操心。”
    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弟弟,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案子吗?那个抢便利店的孩子。”
    “记得。”
    “他判了三年。我后来打听过,他出来之后找了个工厂上班,老老实实的。他妈还活著,他每个月给她寄钱。”
    “挺好的。”
    “嗯。”她说,“我当时判他的时候就想,这人还有救。果然有救。”
    她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判过很多人。有的有救,有的没救。有救的那些,我盼著他们出来之后好好活。没救的那些,我盼著他们永远別出来。”
    “你是个好法官。”
    她摇摇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座楼的亮光越来越近。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还亮著。茶楼的门开著,里面透出金色的光。门口站著一个人。
    矮矮胖胖的老头,穿著灰色的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树,一动不动的。
    我见过他。
    上次和赵无晴从死楼中转去找唐遂心的时候,路过这座楼。
    我走过去。
    “你好。”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块石头,一片落叶。
    “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我跟进去。
    江澜跟在后面。
    这座茶楼里的格局很大,应是桌椅不多,很是宽敞。墙上掛著一幅画,画的是什么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老头在柜檯后面坐下来。
    我看著他的脸。
    “我们见过。”我说,“上次我和一个女孩路过这里,你给我们指了路。”
    他看著我。
    “是吗?”
    “嗯。”
    他点点头。
    “忘了。”
    就两个字,忘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著江澜。
    只是看了一眼,眼睛便眯了一下。
    很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点点头。
    江澜站在我旁边,浑身拘谨。
    老头开口了。
    “我叫谷道一。”他说,“震乙域的轮迴吏。”
    我看著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知道唐遂心的事吗?
    但没等我开口,他继续说了。
    他看著江澜,“不错,第一世。”
    江澜愣了一下。
    “什么?”
    “这是你的第一世。”他说,“第一次死,第一次来这儿。”
    江澜没说话。
    “第一世的人有选择。”他说,“你可以成为引路人,也可以去投胎。”
    我愣住了。
    江澜也愣住了。
    “我?引路人?”
    “嗯。”
    她看著我,又看著谷道一。
    “我……我能和弟弟一样?”
    “能。”
    她沉默了。
    我耐心把知道的都讲给了她。
    很久。
    我看著她,等著她开口。
    她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灯笼里那些光在轻轻地晃,以及谷道一倒茶的汩汩声。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弟弟。”
    “嗯?”
    “你当引路人,多久了?”
    “半年多。”
    “半年多。”她重复了一遍,“你死的时候,怕吗?”
    我想了想。
    “没来得及怕。”
    她点点头。
    “我死的时候,也没来得及怕。”她说,“一下子就没了。前一秒还在床上,后一秒就飘在半空,看著自己的尸体。”
    她顿了一下。
    “但后来怕了。”
    “怕什么?”
    “怕忘。”她说,“怕忘了自己是谁,怕忘了这辈子活过。一路上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不是因为我想说,是因为我怕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没说话。
    她看著我。
    “弟弟,你说,人投胎了之后,那些记忆去哪儿了?”
    “不知道。”
    “如果我去投胎,那些记忆就没了,对吗?”
    “对。”
    她点点头。
    又沉默了很久。
    “那我选投胎。”
    我看著她。
    她脸上很平静。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我活够了。”
    “活够了?”
    “嗯。”她说,“我这辈子,当过女儿当过妹妹,当过学生当过法官,当过妻子还……差一点当过妈。该经歷的都经歷了,该尝的都尝了。好的坏的,对的错的,都过去了。”
    她看著我。
    “再活一遍,太累了,何况看起来当引路人就要永生了。”
    我想告诉她引路人也会死,而且是真真切切消失的死,但我没说话。
    “而且。”她笑了一下,“我那些记忆,有些挺好的,有些挺糟的。好的捨不得忘,糟的也不想再记著。索性都扔了,重新开始。”
    “你不怕?”
    “怕什么?”
    “怕那个『重新开始』的,不是你了。”
    她想了想。
    “弟弟,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现在这个你,是活著的那个你,还是死了之后这个你?”
    我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活著的时候,你是公司里打工的,租房子,吃食堂,偶尔和同事出去吃顿饭。死了之后,你是引路人,带著魂去投胎,用你的能力杀那些东西。哪个是你?”
    我没回答。
    她轻轻笑了一声。
    “都是你。”她说,“也都不是你。人是一截一截活的,每一截都不一样。投胎就是换下一截,没什么好怕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
    “行啦弟弟,別想了。”她说,“我自己的路,我自己选的。”
    谷道一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著我们俩,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江澜说。
    他点点头。
    “好,转过身。”
    江澜转过身。
    谷道一看著她的后背,看了几秒。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只是皱了一下,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兆头。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江澜的后背。
    “她被伤著了。”他说,“元魂有损。”
    我心里一紧。
    “严重吗?”
    他想了想。
    “现在没事。”他说,“但投胎之后,可能会有隱患。”
    “什么隱患?”
    “说不准。”他说,“可能没事,可能有事。”
    江澜转过身,看著他。
    “有办法吗?”
    谷道一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有个东西能补齐元魂。叫熙。”
    “熙?”
    “嗯。”他说,“引路人死后留化的东西。很难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引路人死后留化的东西。
    那块玉石。
    那个叫杨贤的引路人留下的印记。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像砂纸。
    “我……捡到过一个。”
    谷道一看著我。
    “然后呢?”
    “然后……”我低下头,“路上用了。”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著我,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那等造化吧。”
    江澜站在旁边,看著我们俩。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难过。
    “等就等唄。”她说,“反正我本来就是要投胎的。”
    她看著我。
    “弟弟,我如果选择去做引路人,你会不会很开心?”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
    “开玩笑的。”她说,“我还是要投胎。”
    “你就先留在楼里吧,总会有引路人在路上捡到熙的。”
    她点点头,转身往柜檯那边走了一步。
    “这些纸条……我也可以写一张吗?”
    “可以。”谷道一点头道,转而看向我:“那么你呢。”
    “我想回我的源域,离丁域,我要问唐师傅一些事情。”
    “好,出门再进来便可。”
    “弟弟。”
    “嗯?”
    “谢谢你。”
    我看著她。
    她的脸在金色的光里暖洋洋的,但那种恬静的温度很淡,很轻,像隨时会散。
    “或许我们还会再见的。”我说。
    她笑了一下,张开双手。
    “让姐姐抱一下。”
    我嘆了口气,上前抱住她。
    我忽然想起她一路上说的话。
    那个小镇,那棵槐树,那个红包。那些案子,那些被告,那些有救的和没救的。那个没保住的孩子,那个离婚的男人,那些审过的大大小小的案子。
    她把这辈子都跟我说了。
    然后她选择了投胎。
    想要把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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