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灰雾淡了许多,能看清远处起伏的山脊。那些山不高,脊背上长满了枯死的树,枝丫光禿禿地戳向天空。
    陈德海走在我旁边,脚步比昨晚稳了些,脸上那种惶恐也淡了些,换成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还要走多久?”他问。
    我看了看远处那个金色的光点。比昨天近了一些,但依然遥不可及。
    “不知道。”
    他没再问。
    我们翻过第一座山。山上的路很难走,碎石硌脚,枯枝绊腿。
    那些枯死的树长得奇形怪状,有的歪著,有的扭著,像一群受尽折磨的人。风从山脊上刮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
    陈德海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不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人影融进去之后,他好像把那些罪也融进去了,整个人沉甸甸的。
    翻过山,眼前出现一个小镇。
    很小,横竖就两条街,房子挤在一起,整体灰扑扑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店铺的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桌上还摆著没收拾的碗筷。一辆三轮车歪在路边,车篓里装著半篓菜,叶子已经蔫了。
    我站在镇口,看了很久。
    “人都去哪了?”陈德海问。
    “看不见我们。”我说,“我们也看不见他们。”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们穿过小镇。走在街上,脚下是石板路,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噠噠声。旁边店铺里的灯亮著,但没有人。一个收音机搁在柜檯上还在沙沙地响,播著什么新闻,听不清。
    陈德海忽然停下来,盯著一扇门看。
    那是个普通的小院,门虚掩著,院子里晒著几件衣服。一件小孩的 t恤印著奥特曼,在风里晃来晃去。
    “真像啊。”他说。
    我没说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小镇,前面是一条河。
    河不宽,十来米的样子,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上有一座石桥,很老,桥栏杆断了几根,剩下的也歪歪斜斜。桥面上的石头磨得发亮,踩上去滑溜溜的。
    我们走上桥。桥底下河水在流,但听不见水声。那水流得很慢,慢得像凝住了,泛著铅灰色的光。我往桥下看了一眼,水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黑乎乎的,看不清。
    陈德海也往下看。
    “那是什么?”
    “別看了。”我拽了他一把,“快走。”
    我们加快脚步。走过桥回头看去,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没有。
    陈德海喘著气,问我:“那是什么东西?”
    “饮恨泉。”我说,“或者別的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没再问。
    过了河,前面又是一片山。比之前那些高,黑压压地横在那里像一堵墙。
    我们继续走。
    太阳一直在头顶但没有温度。那光白惨惨的,照在身上冷颼颼的,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脚下的影子很淡,淡得像隨时会化掉。
    陈德海越走越慢。
    “刘昭。”他忽然开口。
    “嗯?”
    “人都有轮迴吗?”
    我想了想:“差不多。”
    “进了茶楼呢?”
    “喝完茶,上楼,投胎。”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能记得这些事吗?”
    “记不得。”我说,“喝了茶就忘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翻过一座山,天开始变了。
    不是天黑,是那种从灰白慢慢渗进暗红的变化。远处天边的顏色越来越深,灰雾开始翻涌,从山脚下一层一层往上爬。
    我看了看远处那个金色的光点,还有很远。
    “得找个地方落脚。”我说。
    陈德海四处看:“这荒山野岭的哪有地方?”
    我也在看。四周除了山就是枯树,连个破庙都没有。
    继续往前走。
    越走天越暗。那种暗不是一下子黑下来,是慢慢浸过来的,像墨汁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晕开。灰雾越来越浓,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了。
    我开始急了。
    妈的,这要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天黑下来那些东西涌过来,陈德海和我两个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正想著,不远处有棵树引起了注意。
    很大,很大。
    我停下来,愣愣地看著它。
    那是一棵古树,老得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树种了。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合抱,树皮皴裂成一片一片的,像老人的皮肤。树枝伸向四面八方,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最诡异的是这棵树有活著的叶子。
    深绿色的,厚厚的,在灰雾里泛著幽幽的绿光。
    这是我在死后的世界里见到的第一棵活著的树。
    陈德海也愣住了。
    “这……”
    我慢慢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叶子上的光不是叶子本身发的,是从树干里透出来的。树干上有很多纹路,密密麻麻的,像血管,像树根,爬满了整棵树。那些纹路在发光,淡金色的光,透过树皮渗出来,照在叶子上。
    金色和绿色交织,煞是耐看与神圣。
    我伸手碰了碰树干。
    温的。
    那种温度很奇怪,不是太阳晒出来的暖,是活物身上那种温。
    像人的体温。
    “这树……”陈德海的声音在抖。
    “运气不错。”我绕著树走了一圈,“今晚就这儿了。”
    他在树下坐下来,靠著树干。那树干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暖洋洋的,那些疲惫和惶恐都淡了些。
    我也坐下来,四处打量。
    这棵树確实奇怪。那些纹路不是自然长出来的,更像是刻上去的,一笔一划很有规律。
    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地图,密密麻麻爬满了整棵树。
    我盯著那些纹路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往下看。
    然后我看见了它。
    树干底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凹陷里躺著一块东西——半只手掌那么大,通体透亮,发著淡金色的光。
    玉。
    但並非普通的玉,是那种透得能看见里面纹路的玉。那些纹路和树干上一模一样,像是从这棵树上长出来的。
    我伸手把它捡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温的。比树干的温度还高一点,像刚从人手里接过来的。
    我翻来覆去地看著它,透亮,光滑,上面的纹路密密麻麻,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
    这东西傻子都知道肯定是个宝。
    然后我感觉到了那股吸力。
    很轻,一开始几乎察觉不到。是从手心传来的,那块玉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在慢慢吸著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看见。但那股吸力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我身体里往外扯。
    不是扯皮肤,不是扯肉,是扯更深的地方。扯那股我说不清的、支撑著我站在这里的什么东西。
    我下意识想扔掉它。
    但没扔。
    因为那股被扯的感觉並不疼,甚至有点舒服。像有只手在帮我解开缠了很久的结,一点一点慢慢地往外拉。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好像看见了什么。很多金丝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在我身上。那些丝线很细,很乱,有的已经打了死结。那块玉在吸,吸那些死结,一个一个,慢慢解开。
    忽然,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树里面传出来的。
    “来……”
    我猛地睁开眼。
    陈德海正看著我,一脸惊恐:“你刚才……你身上在发光。”
    我低头看自己,什么都没有。
    但手心那块玉比刚才更亮了。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那股吸力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强了,像是在等我做什么。
    我把玉攥在手里,没说话。
    天彻底黑了。
    灰雾涌过来,把整片山都吞了进去。但这棵树下不一样,那些雾涌到树冠边缘就停住了,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偶尔有嘶鸣声传来,很近,就在几步开外,但那些东西不敢过来。
    陈德海鬆了口气。
    我靠著树干攥著那块玉,盯著那些纹路发呆。
    它是什么?为什么在这儿?刚才那个声音是谁?
    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外面的嘶鸣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但那些东西始终没有进来。它们围在树冠外面,一圈一圈地转,像一群飢饿的野兽看著围栏里的猎物,只能干瞪眼。
    陈德海缩在树下,盯著那些在雾里翻涌的黑影,浑身发抖。
    我没看他,我一直在看那块玉。
    这东西既然出现在这里,被我捡到,一定有它的原因。
    也许天亮之后我会知道。
    也许不会。
    我抬起头,看著那些从树干上延伸出去的纹路。淡金色的光把它们照得很清楚,一条一条,像……
    像那些从脚印里长出来的人形身上的纹路。
    我愣了一下。
    又低头看手里的玉。
    上面的纹路,和那些人形身上的一模一样。
    外面的嘶鸣声在夜里迴荡。
    我攥紧那块玉,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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