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我拽著两人在灰雾里狂奔,他们时不时就要忍受著钻心的火烤。
    脚下是越来越软的泥地,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的肚皮上,抬脚时能听见“噗嗤”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著。
    身后那些嘶鸣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海啸。
    “那边!”我指著前面。
    雾里透出一点光,很微弱,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但那光的顏色不对,那是一种惨白的、冷颼颼的白,像月光照在死人脸上,又像医院太平间那种灯。
    那光在雾里一跳一跳的,似乎在等什么。
    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们朝那边冲。脚下的泥越来越黏,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难拔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著脚踝。那些拽的力道很轻但很多,像无数根手指在轻轻抚摸。
    马三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在地上。我回头拽他,他的手冰凉。
    “起来!”我吼他。
    他爬起来了,我们继续跑。
    身后那些嘶鸣忽然变了调,从尖锐的嚎叫变成了低沉的嗡鸣,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启动。我回头瞥了一眼,头皮瞬间炸开。
    雾里涌出无数黑影。
    最前面那些是我见过的饮恨泉,那些黑色的、破布一样的东西,在半空中翻滚纠缠,像打翻的墨汁在沸腾。
    但它们后面跟著別的东西,有一些是细长的,像蛇,浑身长满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都在看著我们这边。
    有一些是扁平的,像被压扁的人脸,贴在地上滑行,所过之处留下黏稠的黑色液体,液体里还在冒泡。
    还有一些根本看不清形状,只是一团蠕动著的、不断变换轮廓的灰雾,但那雾里传出婴儿般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人心里发毛。
    它们涌过来了。
    “快!快!”
    我们拼命跑,但那团惨白的光还在远处,怎么也跑不到。明明看著就在前面,可跑了这么久,距离一点没变。
    马三忽然惨叫一声。
    我回头望,一条细长的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那东西浑身是眼睛,那些眼睛正在往马三身体里钻,钻进去的地方就变黑,像墨水洇在宣纸上。
    更可怕的是,周围那些人影,那些从脚印里长出来的马三正被那些邪祟撕扯、吞食。
    一个“马三”被那张扁平的人脸压住,整张脸贴上去,像吸果冻一样,把那个“马三”整个吸了进去。吸进去之后,那张人脸鼓了一下,像吃饱了一样,那些黏稠的液体滴得更快了。
    又一个被那团婴儿哭声的灰雾裹住。那团雾裹住“马三”之后,婴儿的哭声停了,换成了满足的咂嘴声,像婴儿吃饱奶之后的那种声音。
    每吞掉一个,马三的本体就透明一分。
    “啊——!”马三嘶喊著,伸手去够那些“自己”,但他的手从那些邪祟身上穿进去便拔不出来。
    陈德海那边也一样。
    那些邪祟在疯狂吞食他们的“脚印人”。每吞一个他们的身体就透明一截。那些人影排成的长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像一列被野兽撕咬的火车一节一节消失。
    “跑!跟我跑!”我拽著他们,他们作为被引路的灵魂,是看不见那抹光线的。
    但马三跑不动了。
    他的腿已经透明得只剩轮廓,像墨跡被水洗。
    那些邪祟在追,在吞,最后一个“马三”被一条浑身眼睛的长虫缠住,那些眼睛同时眨了眨,然后长虫一缩,那个“马三”碎了,像玻璃一样碎了,碎片被那些眼睛吸进去。
    马三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消失,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烧尽的纸灰一点一点散在风里。散掉的部分没有痕跡,没有声音,就那么没了。
    “刘昭。”他抬起头,看著我。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透明了,但我还是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还有什么没放下。
    “我小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娘跟我说,做人要厚道。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別伸手。”
    他的声音在变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听她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那半边脸已经开始散了。
    “我跟老陈干了五年,他骂我,我忍著。他扣我工钱,我也忍著。我娘死的时候,我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跟老陈借,他说没钱。”
    他的胸口也散了,散得很快,能看见背后的雾从那个洞里透过来。
    “那天他开了我,我忍不了了。”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那个动作很慢,因为脖子已经只剩一半了。
    “我上船的时候,没想杀他。我就是想求他。可他骂我,骂得那么难听,骂我是白眼狼,骂我忘恩负义,骂我娘怎么养出这种东西。”
    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收音机收不到信號。
    “我捡起那铁锚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砸了一下……就一下……他就倒了……血……”
    下半身没了。
    “跑了一辈子,跑累了。”他说,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刘昭,谢谢你。”
    “马三!”
    “告诉我娘……”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没了。我读懂了那几个字。
    “就说我错了。”
    最后一点光从他的眼睛里消失。
    他就那么散在我面前。
    像一捧灰,被风吹得乾乾净净。
    我站在原地,伸著手,什么都没抓住。手指缝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德海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他看著马三消失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他的脸在抖,每一条皱纹都在抖,眼泪流下来砸在地上,也没有声音。
    那些邪祟还在。
    它们吞完了马三所有的人影,开始朝我们围过来。它们挤挤挨挨,慢慢逼近,像一群吃饱了但还想再吃点心的野兽。
    “起来!”我拽起陈德海,“跑!”
    他腿软,我死命拽著他,两个人跌跌撞撞继续跑。
    那团惨白的光越来越近,终於看清是一座小木屋,伐木用的那种,歪歪斜斜立在几棵枯死的树中间。木屋很小,也就十来平米,墙是原木垒的,缝隙里塞著青苔,屋顶铺著树皮,已经塌了一半。门缝里透出光,惨白惨白的像月光凝成了实体。那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落在外面的地上,形成一个惨白的光斑。
    身后那些邪祟追得更快了。
    我听见那些婴儿的哭声就在耳边,那些眼睛蛇的嘶嘶声贴著后背。有什么东西在拽我的衣角,我回头一看,是一团灰雾,那雾里伸出一只婴儿的手,正在抓我。
    “快!”
    我们扑向那扇门。
    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邪祟全停了。
    但陈德海脚印里长出来的人影正在被疯狂吞噬,陈德海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
    我脑子几乎炸开,当陈德海用力挤出一丝苦笑冲我点头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已经一片嗡鸣。
    我忽然看见外面多了別的东西。
    几个人形。
    从我脚印里长出来的那些人形。
    它们站在那些邪祟前面,面朝小屋,那张脸上的五官正在成形。
    但那群邪祟们对我的影子却无动於衷,可我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陈德海出去就是死,呆在屋里也会死。
    他要在我面前和马三一样……魂飞魄散了。
    门外最前面的我的影子,已经长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我。

章节目录

三两如意,茶楼随笔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三两如意,茶楼随笔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