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京畿道安山市,半月工业区边上的老城区。
    天阴著,风里带著一股铁锈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开机祭拜很简单。
    白正勛烧了炷香,剧组人员轮流鞠躬,供桌上摆著猪头和几样水果。没人说话,就听见风吹供纸的哗啦声。
    说是“全体成员”,其实拢共也就十来个人。
    摄影、灯光、录音、场记、美术兼道具、化妆、製片助理两个,再加上白正勛和两个演员。
    穷到连个场务都请不起,搬器材的活儿大家轮著干。
    但白正勛的眼睛是亮的。
    剧本改完了,年代调到了02年,尚勛和延喜的故事线重新梳理过一遍,每场戏的逻辑都比之前扎实。
    祭拜完,白正勛拍了拍手:
    “行了,先拍海报。”
    ……
    海报拍摄安排在附近一条老巷子里。
    美术指导提前踩过点,选了一段墙皮剥落的死胡同,地上有积水,墙根长著青苔,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
    2002年城南区的底层质感,不用怎么布景就有了。
    白正勛把分镜草图摊在摺叠椅上,招呼白时温过来看。
    草图画得不算精细,但构图很清楚:
    尚勛蹲在巷子口,背靠墙根,一只手夹著烟,烟雾遮住半张脸。眼神往上抬,看著镜头。
    標准的独立电影海报构图。
    安全,不出错,但也不出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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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时温看了几秒,没说话。
    白正勛以为他在酝酿情绪,没催。
    过了一会儿,白时温开口了:
    “叔,换个方案吧。”
    “换什么?”
    “我沉在水里。”
    白时温蹲下来,拿起地上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粗糙的构图:
    “水没过胸口,没过下巴,没过嘴唇,最后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
    他在水面的位置画了一条横线。
    “我朝岸边伸出一只手。不是挣扎,不是扑腾,是够。够什么东西,但够不到。”
    树枝在横线上方画了几个火柴人。
    “岸边站著人。很多人。抱著手臂,站著,看著。没有一个人伸手。”
    白正勛盯著地上那幅粗糙的草图,半天没出声。
    “不行。”
    白时温抬头看他。
    从改年代到换女主角,叔叔对他提的每一个方案最终都点了头。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所以这个“不行”来得有点突然。
    白正勛指著地上那群被画成火柴人的冷漠路人:
    “你这个构图太『大』了。岸上站著一群冷漠的看客,水里沉著一个挣扎的底层。这叫社会群像批判,这叫大时代悲剧。”
    “但时温,我的电影不是群像。我的电影是极度私人的。”
    “尚勛和延喜,是两只在阴沟里互相撕咬、又互相舔舐伤口的苍蝇。他们不需要路人的围观,因为这个世界根本就没人在乎他们。”
    巷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把供桌上没烧完的纸灰捲起来,飘了几圈,落在地上。
    白时温低下头,看著地上那幅自己画的草图。
    他回想了一下,从退伍到现在,自己在叔叔面前说的每一句话。
    “剧本必须改。”
    “您选哪个?”
    “换个方案吧。”
    每一次都是他在主导。
    每一次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他有前世的记忆,有专业的判断,有信息差带来的底气。
    但他忘了一件事。
    这部电影叫《绿头苍蝇》。
    编剧是白正勛,导演是白正勛,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帧画面,都是白正勛的东西。
    演员可以提建议,可以討论角色理解,甚至可以在某些时刻影响导演的判断。
    但不能替导演做决定。
    这是规矩。
    他仗著两辈子的聪明,把这个规矩忘了。
    “对不起,叔。”
    鞋底碾过泥地上的线条,那幅草图模糊成一片。
    “是我越界了。这是您的电影,海报怎么拍,您说了算。”
    白正勛看著他。
    说实话,刚才那番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吵一架的准备。
    侄子年轻,有想法,有脾气,被当眾否了面子,怎么也得顶两句。
    结果没用上。
    白时温认错认得比他翻页还快。
    没有辩解,没有“但是我觉得”,没有“您再想想”,就一句“对不起”,乾乾净净。
    白正勛心里那点火气散了大半。
    “不过——”
    他咳了一声,捡起刚才白时温扔掉的树枝,蹲下来,在被踩平的泥地上重新画了起来。
    “你这个核心意象是好的。水底的窒息感,非常符合尚勛的处境。问题只出在岸上。”
    他画了一条水面线,水里画了一个人形。
    但岸边,他只画了两个人。
    “把人群去掉。岸边只留延喜,她朝水里伸手,想拉他。但她身后站著她那个混蛋弟弟,死死地拖住了她。”
    树枝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尚勛在水里沉,延喜在岸上被拖拽。两个人都在挣扎,都想救对方,但谁也够不到。”
    他用树枝在两个人伸出的手之间画了一小段空白。
    那段空白不长。
    也就几厘米。
    但在画面里,那是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白时温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叔,你画的真好。”
    不是客套。
    同样一个“水中挣扎”的意象,他做的版本是往外扩:
    加人群,加社会,加批判,恨不得把整个时代都塞进一张海报里。
    白正勛做的版本是往里收:
    刪掉所有多余的东西,只留两个人,两只手,和中间那段够不到的距离。
    一个是加法,一个是减法。
    而减法永远比加法难。
    白正勛难得被侄子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嘴角终於压不住了。
    但他还想强撑,摆摆手:
    “这构图放在国內的院线海报上可能太文艺了点,观眾不一定买帐。”
    “没问题的,导演。”
    白正勛眨了眨眼。
    从退伍到现在,这孩子一直叫他“叔”。
    这是第一次叫“导演”。
    他没说什么,嘴角的弧度压了两次没压住,最后乾脆不压了。转身往器材车那边走,背对著所有人,摆了摆手:
    “准备开工。”
    製片助理应了一声,开始从器材车上往下搬三脚架。摄影师蹲在巷口调光圈,化妆师拎著工具箱小跑过来,差点踩进墙根那摊积水里。
    巷子一下子忙起来了。
    ……
    只有墙根下的崔真理没动。手里捏著剧本,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她不確定自己在看什么。
    只是把剧本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想他踩掉那幅画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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