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藤贤丰刚下令全军渡河,一声巨响响彻员弁川两岸,令人震怖。
    同时,刚跳上河岸的小仓实光同族武士小仓兵库介应声倒下,其胸口鲜血如涌泉顷刻染红了河水。
    原来这是瀧川一益的铁炮响了,此时他正在河岸边装弹丸,准备下一次射击。
    古籍中曾记载铁炮“其发也,如掣电光;其呜也,如惊电之轰,闻者莫不掩耳……”,这对於第一次遇到此物的小仓军眾將士来说事如其文,他们纷纷如临大敌状,更不用说普通足轻了。
    有的足轻已经向后退走,以为那是雷公法术。
    但六角家诸將中还是有不少人识得铁炮,喝令之下让动摇的士卒稍稍恢復了过来。
    在这间隙,瀧川一益並未停手,硝烟瀰漫间,铅弹呼啸,这个距离上命中率竟达二三中一!
    右京允、左京允等几个小仓家武士相继中弹,血染浅滩。
    其他弓箭手有样学样,专找武士模样人引弓,如此近距离下,连发数矢发必有中。
    武士大受伤亡,瞬间抽去了小仓军的脊樑,难以再组织起强攻。
    小仓实光只得黯然下令收兵,引残部退回西岸,灰头土脸地至后藤贤丰帐前復命。
    小仓军如潮水般退去,令东岸高松武士们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士气大振——对面可是六角家的真正主力!
    见对岸敌军仍未退却,高松宗治亦未鬆懈,当即组织隨军撤离的民夫、农兵,於河岸抢挖壕沟,垒筑土墙,爭分夺秒强化防御工事。
    后藤贤丰望著对岸森严壁垒,心念电转。
    自己麾下將士,要么为重臣私兵,要么是六角家旗本,折损过甚,归去后实难交代。
    於是,把强渡硬攻的想法暂时按下。
    然此战亦非全无收穫。
    后藤贤丰鹰隼般的目光,已然洞悉敌方虚实。
    高松军確係劲旅,士卒训练有素,披甲精良,战力可观。高松宗治起兵以来,尤擅奇袭、夜战与小规模近战。
    但其致命软肋亦暴露无遗——兵微將寡,难以兼顾多线战场,更无力承受堂堂正正之战的损失。
    只需遭一次惨败,便足以令其万劫不復!
    正因如此,高松宗治才会在此借地理阻击不退。
    后藤贤丰当即调兵遣將起来。
    他命目贺田采女正氏秀、目贺田相模守长俊、目贺田备中守贞房等目贺田一族武士,率领本部精锐及北员弁郡诸豪族军势,分兵北上寻觅浅滩渡河。
    己身则亲率主力大军固守原地,与高松军隔川对峙。
    此计暗藏杀机,若高松军按兵不动,目贺田部便可安然渡川,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若高松军尾隨目贺田部或分兵阻截,后藤本部与目贺田部则均可伺机强渡员弁川,一举歼灭高松主力!
    员弁川西岸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高松家眾人。
    “主公,他们分兵了......”山田正秀瞪大了眼睛,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下悟川久三郎等血气方刚的年轻武士当即按捺不住,信心满满请战道:“主公,请让臣下率一百人,北上抵御六角偏军!”
    更有甚者道:“殿下,敌分兵则势弱,正是我等奋发死战之时,何不渡河荡平六角贼军,扬我势州武士之名!”
    他侧室姬武士梅户阿川奋战数场,现在也香汗淋漓,疲態尽显,却仍然士气高昂,亦单膝跪地清音朗朗:“请主公下令吧!”
    两场战斗下来,让高松武士眾信心暴涨,求战之心甚是炽烈,甚至认为弃守梅户城实属多此一举——凭今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对岸六角军易如反掌!
    “胡闹!”
    高松宗治喝了一声,脸色十分严肃,丝毫不见连胜两场的喜悦。
    帐內霎时寂然,眾武士皆屏息仰视这位年轻家督,第一次见如此模样。
    看著这帮只知搏命衝杀的莽勇之辈,高松宗治顿感头痛。
    这些伊势武士仿佛脑中只存一根筋,所思所想儘是“四百破四千”、“奇袭破敌阵”、“一骑討砍下后藤贤丰首级”的豪勇戏码。
    他心中暗嘆:这帮驴脑子的伊势武士怎么能在战国之世混出头!
    伊势国属於令国中的大国,帐面有五十多万石,富庶不逊於美浓、尾张、近江这等大国强藩,更兼地处近畿门户,商路通达,堪称天选之地。
    就这么一个天选之地,境內最强盛的北田、长野、关、神户、千种、春日部“伊势六眾”,於战国乱世却几无建树。
    面对强敌要么贏而不胜,战果寥寥,要么一触即溃,伏首臣服。最终要么被敌人强塞继承人,要么在织田、丰臣时代被彻底剷除。
    即便熬至江户太平时代,伊势国武家也没出过藩主之尊,大多是成了其他大名家的家臣、藩士、旗本。
    像千种家、长野工藤家、北田家、神户家、楠家这些名门后裔,混得一个比一个惨,令人扼腕。
    面对这群头脑发热、急欲赴死的家臣,高松宗治沉声道:“现在还没到我们拼命的时候,敌眾我寡的情势並未改变,硬拼实不明智,敌人正张网以待,巴不得我等自投罗网。”
    他目光扫过眾人,继续剖析:“故而我等非但不能进,反要退!”
    “后藤贤丰既决意先拿高松家立威,必不肯轻易罢手。唯有我等在此拖住其主力,方能予岳父大人战机!待岳父大人於敌后掀起波澜,我等战机自然会显现!”
    高松宗治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將两军棋局展露无遗,其核心正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制胜之道。
    眾人听后也都沉默了!
    高松宗治继续说道:“正秀,你即刻率常备以外人马回上笠田城笼城。后藤所遣偏师不过千余,只要据城而守就不足为虑,若情势紧急,可引著眾人躲进养老山。”
    “余下眾人隨我诱敌深入!六角军翻越铃鹿山而来,其輜重粮秣全赖『小荷驮』队艰难转运,必难持久。”
    “久拖之下,他们唯有冒险强攻或黯然退兵两个选择。敌人无论作何抉择,胜券皆在我手!”
    北伊势通往近江的山道虽多(鞍掛峠、治田峠、石榑峠、根之平峠、安楽峠),然大军可行者唯八风越道(石博峠)一途,余皆险隘难行,只適合个体行商或者小型商队进出。
    如今梅户家已不堪用,治田城无法支撑六角军补给,必定难以持续。
    所以让千种家进攻敌后,效果远胜於正面搏杀,自然没必要和对方拼命。
    毕竟六角军有五六千大军,真要拼命就落了下乘,纯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高松宗治这番话如醍醐灌顶,令一眾只懂砍杀的武士豁然开朗,纷纷重重点头!
    虽然他们打仗不怕死,但如果能不拼命还打胜仗,他们当然愿意选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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