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低垂,晨光熹微。
    城下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次甦醒。
    远处员弁川蜿蜒如蟒,河面蒸腾的雾气与炊烟交融,將町屋林立的城廓晕染成一副水墨画卷。
    城下町不大,但锻冶屋、石工屋、米蔵、蔵屋敷,甚至马宿都一应俱全。
    这里是进出近江的要道,大量仓库屋脊层层叠压,黑瓦若起伏的波涛。
    大部分是平民町屋低矮的茅草顶,只有零星几个豪商的卯建点缀其中。
    町民跪伏在道路两边,高松宗治领著军势穿过町道,直接进了梅户城。
    此时二之丸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完,二十三个盛著首级的漆盘却已在庭中摆成新月状。
    御殿飞檐下印有梅户家家纹的旗幡,此刻正被人仓惶取下。
    高松宗治进了御馆大广间,迅速接管了梅户城,將原守城足轻三百多人重新整编,择其年轻力壮吸纳进左备,总人数达到了一百五十人。
    另一部分连同之前投降的五十多人合计一百五十人纳入右备。余者不堪使用的一百多人则暂时作为梅户城城番。
    为预防六角家的甲贺乱波(忍者)刺探、潜伏、破坏,还遣了人对城下町加强检查,只有通过了检查才能进出。
    接下来,高松宗治安排人去把將梅户城所属的铁匠、木匠、石工等人员通通转移至上笠田城,並安排人去战场收敛尸体,捡拾具足、铜丸、兵器。
    还下令徵集粮食、箭矢、石块、黑油、木材等物资,加固城防......
    隨著命令的发出,不断有家臣领命出去,偌大的大广间里只剩下降臣还没有被安排任务。
    他们仍然跪伏在地,內心则惴惴不安。
    因家督梅户高实的集权行为,这些梅户家老人的利益被严重损害,有的人甚至被剥夺了知行。所以在目睹了梅户城合战,梅户高实狼狈而逃后,人心也隨之动摇。
    当高松宗治遣上代家督的弟弟梅户亲具前来劝降,最终做出了献城的决定。
    但高松宗治进城后,却一直没有搭理他们,也没对他们进行安排,让他们不胜惶恐。
    他们没直接进攻下平城,但参与过攻略下平城的评定,谋划军略、集结军势、筹措军粮、运输战利品的事务没少干,四捨五入一下也算是与高松家有灭门之仇。
    他们互相望了望,彼此眼中露出了苦涩的神色,难道这高松家督要清算此事?
    “抬头。“
    跪在叠蓆上的十几个身影同时一颤。
    清算的时刻,终於到了!
    左侧一位年长的武士猛地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你这是做什么?”高松宗治刚处理完紧急军务,这才腾出手来处理降臣,对他们的惶恐有些不解。
    “高松殿明鑑啊!”老武士声音带著哭腔,额头紧贴地面,“下平城之事,皆系梅户高实与其亲信所为!那些逆贼……已被臣等尽数斩杀!求殿下明察!”他身后的降臣们也纷纷伏地附和。
    听完此话,高松宗治才恍然大悟,他们忧惧此事而不能自保。
    若不能打消他们內心的疑惧,那么他们就会成为隱患。
    都监视甚至控制起来,无异於將他们直接推给敌人。
    若直接都处死,那以后谁还愿意向高松家投降呢?
    此事棘手!
    见宗治沉吟不语,梅户亲具连忙来到大广间中央,双手撑地恳切道:“殿下!权之助等人是诚心归附!臣敢以性命担保其绝无二心,如今大敌当前,请殿下速做决断!”
    “亲具,我知道。你退下吧。”高松宗治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木屐踩在叠蓆上发出轻响,缓缓踱步到降臣们面前,在那位名叫权之助的老武士跟前停下。
    突然开口:“权之助。”
    这个名字让老武士浑身剧震。
    “享禄末年(1532年),六角军大举来袭,”宗治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讲述著一个熟悉的故事,“你率部在田光川断后,拼死护卫梅户家上代家主退入田光城。那一战的勇名,可是传遍了员弁郡。即便我在高松家,也有所耳闻!”
    隨著高松宗治如数家珍般,准確地说出在场半数以上降臣过往的功绩或事跡,降臣群中开始骚动,人人脸上写满了震惊——这位高松家主,竟对他们如此了解!
    接著,宗治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唤来侧近,然后取下自己的佩刀,然后“錚”地一声,將刀重重插在权之助面前的地板上!
    “我要休息了,”宗治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倦意,打了个哈欠,“让这些武士替你们当值吧......就这样。”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木屐声噠噠地消失在通往隔壁寢所的廊道里。
    他確实疲惫不堪,从昨夜至今未曾合眼。
    此刻,选择让这些刚刚归降、心怀忐忑的武士来守卫自己的寢所,正是要以此收取他们的忠心。
    高松家的家臣们都大吃一惊!
    下悟川久三郎脸色一变,就要上前阻拦劝諫——让这些新降之人近身护卫主公?万一他们暴起发难怎么办?!
    旁边的梅户亲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用力摇头示意不可妄动。
    下悟川久三郎不解地看过去,只见梅户亲具努了努嘴。顺著方向看去,那十七名降臣,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朝著宗治离开的方向,无比恭敬地深深跪拜下去,脸上惶恐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的激动与安心。
    梅户亲具这才压低声音对下悟川久三郎解释道:“主公这是在效仿明国太祖的故智啊!对降人示以最大的信任,收其死心。你若阻拦,岂不让主公的苦心落空?”
    下悟川久三郎虽不懂什么汉学典故,但他看得分明。那些新降的武士们,此刻已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寢所门外,姿態之恭顺,比最低贱的杂役还要虔诚。
    不多时,寢所內传来了平稳的鼾声。
    门外的降臣们听到这声音,脸上的神情越发恭敬肃穆,仿佛守护著某种神圣的使命。
    就在高松宗治安然入睡、降臣们忠心守护之时,田光城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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