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仲夏,秋粮播种,待到九月深秋便可收穫。
    至十月孟冬,復耕冬麦,便又是一年四季轮迴。
    汴梁城中,虽时值盛夏,天气炎热,却凭空多了几分肃杀。
    只因为禁军將士全都重新拾起了训练,为即將到来的战爭而进行著准备。
    杀声震天,响彻京师。
    紫宸殿內,又是一群宰辅级別的高官齐聚。
    王峻走出朝列,手持玉笏,揖礼朗声道:“启奏官家,兗州节度使慕容彦超,不奉王命,抗拒不朝,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勾连契丹,罪不容诛。”
    “今兵甲齐备,粮餉充足,將士精猛,臣请出兵伐之,以彰我国朝法度!”
    郭威一双虎眸微动,自有睥睨天下之势。
    “慕容彦超,狼子野心,负恩悖德,自镇兗州以来,不思辅弼王室、安抚黎元,反行奸邪之事,肆为凶狂之举,罪跡昭彰,罄竹难书!”
    “昔朕初登大宝,念其曾为汉臣,曲加含容,冀其幡然醒悟,改过自新,仍授节鉞,委以方面之任。奈何此贼不知恩信,怙恶不悛,竟怀悖逆之心,行谋乱之实。”
    “朕本仁慈,欲全君臣之义,留其一线生机,然逆贼恶行日甚,祸乱愈烈,若再含容,必致天下动盪,兆民遭殃。一夫作乱,百姓何辜?朕心疚怀,伤嘆无已,今不得不兴吊伐之师,以正天纲,以救孤危!”
    眾人闻言,当即躬身下拜:“陛下圣明!”
    “启奏官家,臣王峻受国厚恩,无以为报,今愿带兵出征,以报陛下盛德!”
    王峻虽然说的恳切,但目的却是昭然若揭。
    眼下,王峻已经封王拜相,竟然还要建立军功,那能是为了什么。
    郭威虎目微眯,眼中闪过浓浓的忌惮。
    而王峻身后的一眾武將,再看向他时也是目光不善,脸上儘是不满之色。
    合著你王峻吃独食吃习惯了是吧!
    你都已经封王了,还要和我们抢吗?
    慕容彦超被誉为天下驍將,以勇猛而著称,但有个前提,那便是在刘子陂之战以前。
    如今刘子陂一战过后,全天下都知道慕容彦超就是个废物草包。
    这么一个行走的大功,若是不取,必受天咎!
    这个道理,哪怕是身为文官的冯道、竇贞固等人也自然是懂得的。
    如今慕容彦超原形毕露,兗州军民受其迫害日久,更是与之离心离德。
    再加上朝廷前后两次大胜,三军士气正盛。
    可以说朝廷一旦发兵,慕容彦超就只有授首而已。
    这一份唾手可得的大功劳,他们又怎么可能忍住不去染指呢!
    只不过,他们並不打算为自己爭取,而是將希望放在了郭侗身上。
    自唐运告终,天下纷乱数十年来,骄兵悍將跋扈成性,轻则剽掠,重则屠城。
    而君主为坐稳皇帝宝座,不仅不加以制约,更有甚者,还以为酬赏,激励將士。
    就比如,当今御座上的这位天子。
    郭侗前番南征徐州,第一次让一眾致力於重铸天下秩序的有志之士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只因为郭侗是迄今为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有意愿有能力,且愿意付诸行动去制止骄兵悍將胡乱杀掠之人。
    儘管徐州百姓最终还是被压榨一空,但却没有枉害了一条人命,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蹟。
    念及於此,二人旋即对视一眼。
    “王令公素有经天纬地之才,胸怀忠君报国之心,居朝堂则运筹帷幄,镇四方则安邦定境。乃是朝廷之柱石,社稷之倚仗也。而慕容彦超不过一匹夫而已,怎叫令公轻出!”
    话音落下,一眾武將纷纷应和请战。
    王峻闻言,脸色顿时一黑。
    这时,竇贞固出列开口道:“冯令公所言甚是!”
    “慕容彦超恃恶逞凶,苛待兗州军民,以致上下离心。”
    “臣以为,官家只需遣一大將,便可將之平定。”
    此话一出,一眾武將表现得尤为激动,而王峻脸色却是愈发难看。
    然而正在此时,竇贞固突然话锋一转,这才缓缓道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然而,自隋唐已降,凡遇战事,皆以皇子宗王为帅。”
    “晋王殿下忠孝仁勇,足智多谋,晓畅军事。前番南征之时,更是智计百出,不到一日,便下徐州。”
    “臣以为当令晋王殿下掛帅出征,最为合適。若是再使一大將副之,料想不出旬月,即可平定兗州,擒杀逆贼。”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安静,就连一眾武將也不再爭执。
    为何?
    只因为徐州那一战的经过,如今已是传扬得天下皆知。
    与王峻晋州退敌的巨大爭议完全不同,郭侗智取徐州这一战虽说是使了诡诈之术,也有著一些投机取巧的成分,但那份军功却是实打实的,不容任何质疑。
    而且很多周军大將都认为,倘若易地而处,自己未必能比这位殿下做得更好。
    这世道,光靠投机取巧是绝计成不了大事的!
    果不其然!
    一见眾人不再爭执,王峻看向郭侗的目光都快要嫉妒地喷出火来,隨即朝著郭威拱手揖礼,刚要开口说话。
    就只见郭威摆了摆手,目光却死死落在郭侗身上:“我儿意下如何?”
    闻听此言,原本还有些意动的郭侗瞬间就清醒了过来,白净的额头上渗出了一颗颗细密的汗珠。
    如果郭威有意让他掛帅,肯定是会直接任命的。
    但郭威问的是郭侗意下如何,也就是让郭侗自己决断的意思。
    这就说明,郭威的本意是不想让他出征。
    这时,郭侗突然回想起了王朴的话。
    『若以大將统兵,官家未必能够安心……』
    郭威既不想让王峻领兵,又不想让自己出征,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念及此处,郭侗顿时眼前一亮:“启奏父皇,儿臣以为慕容彦超乃是当世驍將,勇悍无畏,熟知兵法,非陛下亲出而不可轻取。”
    “故恕儿臣斗胆,乞请父皇御驾亲征,以討灭此贼!”
    此话一出,眾臣这才反应过来,口中接连高呼附议。
    虽说皇帝一般不会御驾亲征,但如今这可是煌煌乱世,兵强马壮者王之的时代。
    眼下,手下大將与亲生儿子全都立下了军功,他郭威自然也不能落於人后。
    毕竟五代乱世是最纯粹的丛林法则社会,讲究的就是一个弱肉强食、適者生存。
    倘若久不出手,群狼便会认为这头狼王没了镇压族群的实力。
    那么很快,这头老狼王就会被逐出狼群!
    郭威抬眼望去,满是欣慰。
    还好,自己没有选错人,自家这儿子足够聪敏,也没有表现出什么野心。
    由是,心中的那点怀疑也逐渐褪去。
    数日之前,王峻入宫。
    『官家可知,晋王殿下私见外藩,还赠送给了王宴不少的金银財宝,足足有好几大箱。晋王殿下如此行事,只怕是……』
    有道是疏不间亲,王峻故意没有把话说完。
    然而,这却已经在郭威心中扎下了一根刺。
    儘管郭威说出了『我儿忠诚孝悌,必不如此,兄长你多心了』之类的话语,但事后还是派人进行了调查。
    在得知郭侗是他的名义赏赐给王宴之后,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直到今天,郭侗用自己的表现,表达了对郭威的绝对忠诚,这才重新將这根刺从他心里给拔了出来。
    眼见大局已定,但王峻还是不想轻言放弃。
    王峻如今已经知道被他斩首的信使乃是王宴的养子,郭侗还与王宴父子走得这般近,显然便是要联手对付他。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再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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