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愈紧了。
    朔风捲地,搅得周天寒彻。
    可立在官道上的三人,竟无一人察觉这彻骨的寒意。
    单福那句结为异姓兄弟的话喊出之后,使得孙羽一怔。
    他望著眼前这个青衫落拓、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英气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儘管昨夜他便已认出了徐庶,这个未来刘备帐下第一任军师。
    那个在诸葛亮出山之前,以一己之力支撑起刘备全部智谋的奇士。
    他本以为,自己只需从中牵线,让刘备得遇此人,便已足矣。
    却不曾想,单福竟会主动提出,要与自己结拜。
    这命运之手,当真是玄妙难测。
    “单兄此言,”孙羽拱手道,“实令羽受宠若惊。”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直视单福双眸:
    “羽与单兄,虽仅一日之缘,然一见如故。”
    “古人所言之知己,殆谓此乎?”
    “若能与单兄义结金兰,从此患难相扶,休戚与共。”
    “此羽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妙哉!妙哉!”
    刘备大步上前,左右顾盼,满脸皆是喜色。
    “飞卿与单先生一见如故,结为兄弟,此诚天意也!”
    “备虽不才,愿为汝二人做个见证。”
    “他日若有所成,今日之事,也当传为后世佳话!”
    刘备心里明白,若是孙羽能与单福结为兄弟,那单福肯定就不会再走了。
    自己一下子也能得到两位青云之士,岂不美哉?
    单福与孙羽闻言,一齐转身,向刘备拱手而拜。
    “多谢明公成全。”二人异口同声。
    刘备连忙扶起二人,笑道:
    “何必多礼?你二人既是兄弟,备与二位,从此亦是一家之人矣。”
    孙羽忽又想起一事,笑道:
    “你我既欲结为兄弟,自当序过年齿。”
    “若你我不分长幼,互相称兄,岂非乱了伦次?”
    单福闻言,也不由莞尔:
    “飞卿所言极是,却不知君贵庚几何?”
    孙羽正色道:
    “羽乃建寧四年生人,今岁一十有九。”
    单福掐指算了算,点头道:
    “愚兄乃建寧元年生人,今岁二十有二矣。”
    “正好大弟三岁。”
    孙羽闻言,当即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
    然后双膝跪於雪地之中,端端正正向单福行了一个大礼。
    “兄长在上,”他俯首而拜,声音沉稳有力,“受小弟一拜。”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须臾便积了薄薄一层。
    他跪在雪中,脊背挺直。
    神情肃穆,全无半分敷衍之意。
    单福见此,眼眶微微一热。
    他连忙俯身,双手將孙羽扶起,声音竟有些哽咽:
    “贤弟……贤弟何必行此大礼?”
    “你我既为兄弟,从此便是一体,不必如此拘礼。”
    孙羽起身,拍了拍膝上积雪,笑道:
    “长幼有序,礼不可废。”
    “兄长若不教小弟行礼,日后传將出去,岂非说小弟不知尊卑?”
    单福摇头失笑,目中满是欣慰之意。
    他望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年轻人,愈看愈是欢喜。
    只觉平生所见之人,无一及得此人光明磊落、坦荡真诚。
    二人相视而笑,风雪虽寒,心头却暖。
    忽而,孙羽敛了笑容,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兄长,小弟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单福道:“贤弟但说无妨,你我既为兄弟,何话不可言?”
    孙羽沉吟片刻,目光直视单福双眸,徐徐道:
    “兄长之名……单福,当真乃是兄之本名乎?”
    孙羽不好直接揭穿单福身份,只能在合適关头,委婉问询。
    此言一出,单福神色微微一僵。
    他望著孙羽,那眼神仿佛在说:
    兄长若有难言之隱,不说亦可。
    只是小弟既与兄长结为兄弟,便不愿有半分隔阂。
    良久,单福嘆气道:
    “贤弟乃实诚君子,当兄长的也不便瞒你。”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苍茫天际,声音悠远:
    “愚兄本名徐福,字元直,潁川阳翟人也。”
    “愚兄少时,好任侠,喜击剑。”
    “常与人斗,以勇力闻於乡里。”
    “彼时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只觉快意恩仇,方是男儿本色。”
    “那一日,愚兄为友人报仇,手刃仇家——”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沉。
    “杀人之后,愚兄披髮涂面,仓皇而走,夜行昼伏,不敢见人。”
    “然终究……为吏所获。”
    “吏获我后,问我姓名,我不肯答。”
    “吏乃缚我於车上,击鼓行於市,令市人识之。”
    “若有识得我者,便可为证,定罪问斩。”
    他顿了顿,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然天无绝人之路,行至市中央时,忽有一群人冲將出来。”
    “击散吏卒,將愚兄救出,乃愚兄旧日同伴也。”
    “自那以后,愚兄便改名徐庶,避居他乡,再不敢以真姓名示人。”
    也就是自那以后,徐庶意识到了学剑救不了天下人。
    从此弃武从文,四处拜访名师。
    此来青州,亦是为向大儒郑玄求问经典。
    他说完,望向孙羽,目光中带著几分愧疚:
    “愚兄並非有意欺瞒贤弟,只是……只是愚兄乃在逃杀人犯。”
    “若如实相告,不仅自身难保,亦恐连累贤弟。”
    “故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孙羽,神色郑重:
    “贤弟若惧惹祸上身,此时反悔,尚来得及。”
    “愚兄绝不怨你。”
    “兄长说的哪里话来!”
    孙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你我既然一见如故,倾心相交,便当生死与共,患难相扶。”
    “岂有因兄长身负冤屈,便畏祸退避之理?”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竟带著几分自嘲与洒脱:
    “何况若论通缉,羽这颗头颅,可比兄长值钱多了。”
    徐庶一怔:“贤弟此言何谓?”
    於是,孙羽便將自己出逃洛阳以来的经歷如实跟徐庶说了。
    “董卓杀我满门之后,犹不解恨,悬赏十万钱,购我头颅。”
    “兄长说,你我这头颅,孰贵孰贱?”
    孙羽顿了顿,目光直视徐庶,神色坦然:
    “兄长杀人,为友復仇,是义。”
    “董卓杀人,屠戮无辜,是恶。”
    “兄长之罪,罪在法;董卓之恶,恶贯满盈。”
    “羽虽不才,亦知好歹。”
    “兄长以诚待羽,羽岂能以祸福相计?”
    徐庶听罢,久久无言。
    明明自身背负著血海深仇,被悬赏十万钱,却仍能以这般豁达之態笑谈生死。
    明明可以安居军师之位,却甘愿让贤於人,冒雪追出三十里只为成全他人。
    明明知晓自己乃在逃杀人犯,却毫不介意,反以幽默之语宽慰自己……
    此等胸襟,此等气度,此等肝胆。
    世间真有人能如此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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