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颇有成效,对乔治娅而言,她在这座囚笼里找回了些许灵智;对扎拉勒斯而言,他再次蒙福,承受了导师的鼓励,也让乔治娅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了他身上。
    这让他对计划更有信心和勇气,他不会允许自己把如此可爱美丽的妻子孤零零地留在世界上。
    不过,现在不是说计划的时候,他还不打算和王都研究院的人交谈,和乔治娅相处的时间是他的私人时间,只要乔治娅在,他不会离开或者贸然接受下一步监测。
    乔治娅,他趴在她腿上,抬头向上凝望。她是他的静默玫瑰园。今天的相处不被任何人打扰且相当愉快,双方都保持着清醒的洞察,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换两人间的情报。他很高兴,因为今天乔治娅问了他许多独属于他的事情。
    “在鲁米诺斯的生活怎样?”要知道,从前她是绝不会过问他尘世的生活,而现在,在今天午后,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所以他毫不迂回,“女王陛下让我做她的骑士长,我帮她夺回了被前任普兰坦公爵吞下的城池,重新稳固了和特克洛奇的关系。”
    “我以为你会和彼得·阿奎纳走,我记得你和他关系很好。”
    好吗?或许只是两个渎神者的惺惺相惜,他们坐在神座的阴影之下分享隐秘,又向着相反的地方遥望。
    在扎拉勒斯刚成为随侍的时候,为了保证尘世的行路安全,乔治娅还会带一名祭司,那时,书记官因病退居修养,举荐彼得·阿奎纳,他贵为阿奎纳家的孩子,却主动担任起与世俗沟通的桥梁,以金色绶带调查官的身份辅佐乔治娅,是她的百灵鸟与传讯官。
    为了保障自己的绝对地位,扎拉勒斯偷偷向比他大十岁的阿奎纳学习了许多谈判技巧,而阿奎纳也乐于将这些教给他。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保持着克制的礼仪,直到他也捕捉到他眼底的疯狂并最终确认。
    “调查官的生活不适合我。”成为调查官还能见到乔治娅,这比见不到她更难受,因为她随时会进行工作检阅,他无法接受他们的关系只是同僚,无法接受七苦眼泪不落在自己身上,只是永恒遥望。
    “我和莫妮卡交代过,不允许你离开圣国。既然你如此适应骑士的生活,为什么要离开?你完全可以向她求娶特蕾莎,我们亲自从圣地护送回去的那位。”乔治娅理所当然地说。
    “你不觉得这对特蕾莎和莫妮卡来说都很残忍吗?”扎拉勒斯的眼睛里有许多情绪,它们被压缩进小小的虹膜里面,显得如此深重。
    “这是合理的考量。你的血脉虽然沾染上了魔物的气息,但因为那不是属于你本身的,你的孩子不会受影响,特蕾莎和你一定可以培养出很好的下一代。”
    “在经历过这些后,你还是这样想吗,乔治娅?”
    乔治娅知道他指什么,打了个寒噤,又说:“你我之间的是亵渎,但你和他人之间的不是。据我所知,也如精神分析师的理论,这种仪式是人的组成部分,需要找到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才能在其中保持平衡。你找错了人,所以才把神圣仪式变成了亵渎的。”
    她斟酌着措辞,听起来不太连贯,放在他肩上的手收了回去。
    “我很爱女王陛下们,所以我要替她们守住南方。”
    那我呢?你像爱她们一样爱我吗?乔治娅有霎时失控,她的心跳紊乱了,她把食指中指并拢,放在唇边做了个静默者之仪,阻止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
    问题应当交给神,而不是交给他。
    扎拉勒斯放松的神色一下警惕起来,倚在她脚旁的身形站起,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乔治娅立即解释道:“守住南方?是守住南方还是回到故乡呢?”
    扎拉勒斯抱起她后又坐下,把她揽在自己怀里,以不可挣脱的姿态继续谈话,“我是普兰坦家的正统继承人。乔治娅,你还记得迎接蕾莎回归的那场舞会吗?普兰坦公爵也来了,他来要特蕾莎。现在,陛下已经死了,特蕾莎也快要过完前半生,所以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从那时起,陛下就有意助我夺回正统。”
    乔治娅意识到,自己绝不能暴露刚才那样的破绽,不能让扎拉勒斯发现幽深的隐秘。扎拉勒斯的手臂绕过她的腋下,摸上她的胸腹,在她胸前打着圈,隔着衣物捏了一下。他一定能知道她的心如何跳动,掌握她哪怕最微小的破绽。神的语言限制了她,纯粹与绝不能被玷污的思维,她无法意识到,性不仅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权力,他享受肉欲的同时,也在享受着弑神的权力。
    “我以为她会听我的话。”她只能用最简单天真的言语回应。
    扎拉勒斯轻笑,“要维护你们那群理想主义者的信念,总得有人来行恶。”
    乔治娅不说话了,她感觉自己疲惫且僵硬,在所有的疼痛与复合的感官中,肩膀的痛感尤为明显,她想回六芒星神殿,这次,嬷嬷给她按压肩膀时,她一定会憋住不惨叫。
    但扎拉勒斯的手不安分,掀开裙摆,抓住她的脚踝。
    乔治娅受到惊吓想要推开他,被他更紧地圈在怀里。
    “扎拉勒斯!”
    “嗯?”
    “不……没什么。”乔治娅的身体不受控颤抖,又咬着唇看向他问,“所以你拿回了普兰坦的姓氏,那之后呢?”
    “之后?我一直在北方,不曾了解过王都中心动向。”扎拉勒斯把乔治娅抬高,蹭着她的脸说,“我的乔治娅,你最想谈论的问题是什么呢?”
    “你知不知道,加斯科涅还在做亵渎生命的研究?你不应该再回到曾经受到过伤害的地方,这会让你……”
    已经迟了,她的两次行动都迟了,作为捍卫秩序者,她没能在阴影降临之前从敌人手中夺回神的仆从,也没能阻止他再回到这片被阴影诅咒的大地上。她摸上自己的眼角,在泪水滴落以前将它拂去。
    她不是个会因为情绪掉眼泪的人,正因如此,七苦眼泪是她的象征——我虽无法与你们感同身受,但我知晓你们的悲伤与苦楚,见证你们的喜怒哀乐。可是现在,她开始明白痛苦的含义,真实地品尝到其中蕴藏的酸涩。
    扎拉勒斯的手一路往上滑,在她耳边说:“乔治娅,我们做爱吧,做爱就不会难受了。”
    “不,不可以。”乔治娅瞬间清醒。现在不是沉溺、反思、猜疑的时候。四点的钟声还没敲响,现在是一天之中最神圣的第九时辰,这是祭司们在斋戒期间,可以开始吃东西和休息的时间,他问出这个问题,是在推测她是否把握住了时间吗?
    “为什么?你看起来相当痛苦。”
    “扎拉勒斯,从渎神的仪式中,你究竟获得了什么吗?”她被迫只能看向他,“只有痛苦,欢愉的痛苦,和从欢愉中坠落的痛苦。在这之中没有救赎,灵魂真正想要的东西不在这里面。”
    “你应该学会享受欢愉。”他诱惑道,“不会从欢愉中坠落,我们可以一次次攀上高峰,你看着我,乔治娅,我不会让你坠下来的。”
    乔治娅猛地推开他,滚到地毯上,为了不让自己背对他,立即转过身,警惕地看向他,见他只是坐着,才放松下来,以舒服省力的姿势重新整理好仪态,说道:“我的职责不允许我享受这件事。”
    “在这里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做我的奴隶。乔治娅,我甚至没有要求你像侍奉神那样侍奉我。”扎拉勒斯站起来。他很高,比她强壮太多。神没有赋予她高大的身姿、属于生灵神殿的健康强壮的女人的躯体。她很小,小到失去魔法与利剑就失去一切;她很瘦,因为秩序是抽象的,她需要在一条条线上行走,因为灵魂依赖感官获取信息,就会被肉体拉进变化无常的领域,她需要以寡淡而轻巧的身体承载过重的灵魂,让灵魂时刻压在感官之上。
    然而现在,命运给她的考验是,用这副身躯本身对抗眼前庞大而无望的虚无。
    虚无包裹了她,把她一整个揽在怀里,“乔治娅,你顾虑得太多了,我们来做爱吧,做爱就什么也不会想了,我属于你,你也属于我。”
    那这之后呢?她撑着地板不停往后缩,当肉体彻底接受感官的刺激,沦落进混乱和虚无中后,灵魂要怎么办?他死之后她要怎么办?
    书记官捧着她的脸说:“乔治娅,最后再看我一眼,我的身体要回归到秩序里去了,你还是这样年轻,这样漂亮,我好希望我能够陪着你一直走下去。”
    圣女抚摸着她的长发说:“乔治娅,圣城的大家已经在为我的葬礼做准备了,你还是像个天真的孩童,真希望你永远不要走出圣地,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需要自行决策的境地。”
    骑士长跪在她身边说:“乔治娅,我已经是匹跑不动的老马了,你还像不会生锈的机器那样。觉得辛苦的时候一定要休息,别用太多魔法了,它们会把你彻底变成冰块的。”
    大祭司拥抱她说:“乔治娅,我快要进坟墓了,在你眼中却还是孩子,你在我眼中也还是个孩子,孩子的语言是神圣的,我既希望你永远不会陷入大人的困境,又感觉这限制了你感悟神的恩泽。”
    她把他们的灵魂送入审判的大门时,除了又护送一个灵魂完成旅途的喜悦,还有她从未正视过的其他情感。这些情感流淌在平静的湖面下,永远无法被平息。现在,它们被扎拉勒斯的审讯与刑罚搅动出来,肆意流淌在荒原上。
    旧的生命死去,新的生命前来,秩序是生与死相连的桥梁,它相信灵魂的路途而非个人的羁绊。但扎拉勒斯一意孤行,将羁绊强行加在了她身上。他不会也无法为溃败负责,因为这是她必须守好的责任。
    好冷啊,好冷,外面的生活原来是这样冷的,比冰穿过身体,留在身体里的时候还冷。没有人再在身旁等待她把寒冰排出体内,没有人再在她醒来时给她喝下准备好的热水,她永远无法回到六芒星神殿温暖的羊水中去了。
    她面色苍白,打了好几个寒噤,缩进墙角,她的泪水止不住往下坠落,手死死拽住衣服:“不,我不要,我不要消解自己的存在,我不能以这种方式逃避,不,我不属于你。”
    扎拉勒斯意外地作罢,他把乔治娅从墙角里抱出来,带着她躺在壁炉前,不再逼问或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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