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是河间人,自然常常感念殿下施政河间的恩德。凡常父母生儿育女,恩一人也;大王调理阴阳,育一国也。
    草民在漳河湾所做之事,不过是替殿下稳住流民,掐断瘟疫的源头罢了。
    至於剿了袭杀商队的盗匪,就是不让殿下的贤名被这些俗事所污。”
    羊冲冷哼一声:“你一个庶民,也敢说什么为了大王,怎么!离开了你?大王这些事情就做不成了?
    本事不大,罗织罪名的手段確是不小,你说的这些话,和大王有什么关係?
    现在不过是做了些微末小事,你也敢在大王面前夸夸其谈?
    流民怎么就有十万?哪来的十万?你能管得了一时,还能管得了一世?”
    张方见司马顒沉默不语,这是要让自己和这人辩一辩,转头看向这人,不是长史就是司马,士庶分离,管家之类的人不可能坐在旁边穿著这么华丽的衣服。
    自己和他无冤无仇,他却像是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样在自己面前狺狺狂吠。
    这种场合每说一句话都必有缘由,一定是有些自己还没有想清楚。或者不知道的信息。
    张方一边思考一边回答著已经想好的內容。语气依然不卑不亢,尽力保持著不算和他顶嘴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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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民不知道大王是否需要草民做事,只是单凭拳拳孺沐之情,常言道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正是如我这般
    长史大人出身名门,定饱读诗书,自然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有没有十万你自己肯定知道,流民不是乱民,他们只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个活路,他们就是殿下治下的顺民,是守护鄴城的屏障;
    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是盗匪,是祸乱的根源。
    草民能稳住他们一时,就能稳住他们一世。
    只要殿下给草民一个名分,草民就能把这十万流民,变成殿下手里最安稳的良民,绝不让他们给殿下添半分麻烦。”
    羊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虽然不关他的事情,但鄴城乃魏郡冶所,大小事物都是由太守、將军府、鄴城令共管的。
    权力如潮水,有涨有落,体现在具体上就是事权,放在后世最高权力长一段时间都是在一些个小组手中,各方势力围绕事权明爭暗斗。
    他一直很头疼流民的事,最开始想著饿死一些,剩下的当奴隶收了,没想到后来爆发了瘟疫。
    想了无数办法,都不如不放一人进来,反正没有损失,张方一段话,站在事情已经结束並处理好的角度,他確实不好反驳。
    司马顒的手指,轻轻敲击著书案,眼神里的审视中渐渐有了欣赏。
    身旁的这两人,虽然都名义上为他做事,但都是私心深重之辈,又都是名门,自己也指挥不动。
    何况中央派他们二人来,必有魏时防辅令、监国謁者的意思,只能倚为臂助,算不上是亲信却分走了自己的大权。
    高门在自己这里做个长史司马为起家官只能说是二流,真正甲族高门起家首选必是秘书郎,六品,掌皇家典籍,清贵至极,一般由顶级门阀子弟担任(比如东晋南朝的王羲之、王繢、萧惠开)。
    还有员外散骑侍郎或者常侍,一样是六品,(这个时期这些类似於中观的职务多由年轻贤人担任)侍从皇帝、顾问应对,清显无实责,多为高门子弟起家。
    就比如自己的王国傅挚虞,其实这个职位最早叫王国师,但为了避景帝司马师讳,就改成了王国傅。
    王国友王粹,王国文学杜育。这三个职位皆是清贵官职,不沾俗物,可以平流进取,坐至公卿。
    此时贾后斗倒了爭权公卿,先帝在时齐王出镇事件又罢免了一大批高门贤人。
    大权尽掌於贾南风,虽然外朝政务交由张华、裴頠二人之手。权力的本质是財权、行政权和军权,最核心的军权被贾謐、郭彰、贾模这些贾家人和外戚掌控。
    在贾謐身边多是为了爭权的高门贤士,他们常在石崇的金谷园中相聚,时人称之为金谷二十四友,但实质上是贾謐二十四友,或者说贾家之友。
    自己身边的挚虞、王粹二人也是二十四友之一,故而……
    “哎……”
    他吐出一口浊气,定定的看著张方,缓缓开口道:“那第二句呢?”
    张方躬身,语气更加诚恳,只说近在眼前、和他职责相关的预判,像是后世他兼职於諮询机构,偶尔充当政治掮客时的样子(坏一些的参考爱皮其担、dd)(好一些的或者说名声不臭的就是那些政商翻转门,阿美利卡在中央任期满了的大官):
    “第二句,常言道居安思危,草民以为殿下需立刻整军备战,修缮武备,囤积粮草。”
    让贾家光大的人是一代目贾逵,出身不过是平阳襄陵小吏家庭,没有士族背景。魏武没有发跡时唯才是举,他也因此进入朝廷,凭藉能力平步青云。同时也是文帝明帝时的三代重臣,官至豫州刺史、建威將军、阳里亭侯。
    魏明帝青龙年间,皇帝东征,乘车进入贾逵祠,下詔说:“昨天路过项城,见到贾逵的碑像,心中悲痛。
    古人说,只怕名声不能树立,不怕寿命不长。贾逵活著时有忠勛,死后被人思念,可说是死而不朽。
    特此布告天下,勉励后人。”
    “草民听逃难来的流民说过秦雍之事,此二州连年大旱,氐羌诸部被州郡豪强欺压,积怨已深。
    郝散虽死,其弟郝度元仍在塞外收拢部眾,不出一年,秦雍必生大乱。”
    时人评价贾逵咸精达事机,威恩兼著,故能肃齐万里,见述於后也。
    “还有洛阳武库,自太康年间以来,多年未曾修缮,据说因为管理不善,堆积了大量易燃的竹木、布帛,今年秋冬乾燥,易有火灾。
    一旦武库失火,朝廷的军械储备尽毁,天下稍有异动,就会无兵可用,无械可使。”
    淮南一叛时王凌投降,没想到宣帝说好了饶他一命,投降后又翻脸要杀他。
    当时他路过了贾逵庙,当即大喊道:“贾梁道(贾逵)!我王凌本来就是忠於魏国社稷的人,只有你在天有灵,知道我的忠心!”
    淮南三叛时诸葛诞见前两叛皆败,自己又与夏侯玄、邓颺交好,惧司马昭清算。
    司马顒一边听著张方说著所谓的要紧事,一边想起了景帝年轻时,同样和后面这些被他诛杀的人一样年轻,参与了所谓的太和浮华案。
    当时的年轻俊彦们聚集在四聪八达三豫身边,想模仿东汉“月旦评”,试图以清议左右九品中正制的选拔。
    在这个知识尚不流通的年月,除非是创业之初用军功躋身豪强士族,不然出仕为官者永远都是大族。
    所以九品中正由朝廷选拔的中正官进行定品选拔人才,在皇帝看来,一定程度上比所谓的乡野閒人点评人杰自己不得不用要好的多。
    以景帝、夏侯玄、何晏等人为首领,田畴、毕轨、丁謐、李胜、刘熙(父刘放,中书监)、孙密(父孙资,中书令)、卫烈(父卫臻,尚书僕射)等人参与其中。
    太和初,洛阳青年士族清谈成风,些人互相品评,给对方编故事,提升名气,以至於朋党渐成,舆论干预朝政。
    明帝曹叡厌恶虚浮、重视务实,下令收捕、免官、禁錮所有涉案名士,终身不得为官。
    不过在处理上有著明显差异,何晏毕竟是魏武养子,没有任何惩罚。夏侯氏与曹氏就算不论一个是曹参之后,一个是夏侯婴之后。
    两族同为譙县大族,世为婚姻、情同手足。魏武早年犯法,夏侯渊代其入狱,他全力营救。
    后面魏武陈留起兵,夏侯惇、夏侯渊率先来投,为最早班底。
    所以夏侯玄仅降职,其余14人全被罢官禁錮;司马师被牵连,24岁起被禁8年,30岁才重新出仕。
    文帝司马昭欲调其回洛阳夺兵权,诸葛诞遂反。被俘虏后,在洛阳看到了贾充,即贾逵之子。
    诸葛诞厉声曰:“卿非贾豫州子乎,世受魏恩,岂可欲以社稷输人乎!若洛中有难,吾当死之。”子不类父,最是可笑,充默然。
    鄴城是朝廷北藩重镇,一旦天下有事,殿下必须有足够的实力,既能守住河北,又能为朝廷分忧。
    草民不敢妄议朝政,只是替殿下著想,为雨筹谋,总不会有错。”
    这句话一出口,司马顒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坐直了身体,看著张方……
    天下有事。
    这天下实为宣帝之天下,虽然他对他的三弟司马孚很好,自己身为司马孚后人。也是年少封王,如今更是手握重兵,但天下有事……
    秦雍的隱患,他怎会不知?只不过是没发生在自己头上,和其他大人物一样佯装不知罢了。
    洛阳武库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没人敢像张方这样,说得这么篤定,这么直白罢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张方可是真有一片孝心?他如今说的这些,可是站在他的角度,替他的安危、他的职责著想。正是如此,才让他心中觉得不適。
    神仙?他一介升斗小民,是怎么有著眼光和能力的呢?大老远跑到这里所求又是何为呢?
    司马顒沉默了许久,挥了挥手,让羊冲和荀愷先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张方和他两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张方面前,看著张方,语气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温和:
    “张方,你起来说话。
    本王问你,你杀了人,被通缉,不去投奔別人,为什么偏偏要来鄴城,来本王这里?”
    张方躬身,只是崇敬的看著司马顒的下摆:
    “回殿下,草民双亲早逝,全是仰仗大王之德,施仁政於河间,才活得下去,草民心中一直视大王为父母。
    草民是河间人,殿下是河间王,草民生是殿下的子民,殿下是草民唯一的主公。
    如今天下诸王,要么耽於享乐,要么残暴嗜杀,只有殿下,轻財爱士,体恤百姓,被先帝誉为诸王仪表。
    草民闯下大祸,犯下重罪,也像寻常人家的孩童一样想要找父母活命。
    这条命,烂在乡里死路一条,只有跟著大王,才能有一条活路。
    就算死,草民也愿意为大王做一些事,这样也算报大王的养育之恩。
    草民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给了草民一条活路,草民就给谁卖命。
    殿下让草民生,草民就生;殿下让草民死,草民就死。绝无半分二心。”
    多疑的人最吃第一印象这一套,在生活中他们几乎不不会信任让他感觉到关係对等或超过他的人。
    如果被他判断为绝对的坦诚,绝对的依附,绝对的无保留,那么隨著沉没成本的增加他的信任也会越来越高。
    有点像后世电视剧里的雍正和李卫。
    自己刚展示了智谋,表现出对司马顒的作用,现在又把自己的生死全部交到他手里,他再怎么不吃压力,也会被自己很很控制,
    自己一点退路不留,直接赌狗梭哈,他才会放下对自己的防备。
    司马顒看著张方,久久没有说话。
    好一片孺慕之情,他现在能看出来,张方说的话,大都是真心的,不然他跑出河间,躲在山野里,也没人找他麻烦。
    如果不是如他所说,那大老远跑到鄴城来,岂不只是为了领死?
    自己养的门客也不是吃乾饭的,在昨日羊衝来报之前就得到了情报,早就就启动了调查程序。
    这个张方纯三无人士,无背景,无家族,无后路,只有一身人命官司,现在除了依附他,別无生路。
    既然池有能力,有胆识,有头脑,现在可以替他一些解决麻烦稳住局面,將来自然可以替他做那些士族文臣不肯做、不敢做的脏活累活。
    况且拿下了他,城外流民就变成反军了。
    所谓不知其心,不驭其人;不知其变,不驭其时。愚忠之人不是偽装就是蠢人,这点宣帝老祖宗司马懿己经教给后世了。
    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取人,人可竭,只有利益相合,又把后路交予本王之手,並且对方明白这一点,
    才称得上是忠心。
    这正是他现在最放心、最敢用的人。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接纳:
    “好。
    杀人之事,本王替你压下了,河间郡那边,本王会打招呼,以后,没人再敢拿此事找你的麻烦。
    你既然有勇有谋,有胆有识,在城外管著那些流民自然屈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本王任你为行舍人事,统领本王亲兵五百人,他们驻扎在长平里,平日里除了训练就是王府外围值守,你也继续管著漳河湾流民安置事宜。
    日后有功,本王再行提拔。
    张方,你可愿意,留在本王身边,为本王效命?”
    张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叩首,声音沉稳,带著绝对的忠诚:
    “末將张方,谢殿下知遇之恩!
    末將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王的!
    愿为大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张方垂著头,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狠光。
    才给个临时官职,不过第一步。
    成了。
    他张方从一个被全国通缉的逃犯,变成了河间王帐下的亲兵营主,有了合法的身份,有了兵权,有了接触权力核心的机会,並且还能控制自己的三万流民。
    元康五年的秋日午后,阳光透过静室的窗欞,照在鄴城的青砖地上。
    他张方的人生,从这一刻,正式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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