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那枚金叶一样。
    那片精致的金叶,自昔年阿父拿出后,才到了陛下手中,这些年来倒是不曾损坏。
    也许阿父那一句“是金叶的主人让我来的。”
    那一年的雪很厚。
    那一年,很多人都死了,遍地都是尸体,阿母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走啊走,途中竟是遇到了那位相识的货郎,然后一路竟是到了莱州。
    “他等我很久了。”
    后来,阿母这样说,有些怀念说。
    其实,母亲说过的,关于那句话,金叶的主人没说过的,阿父是骗人的,是他自己这样认为的。
    连金叶都是他卖了换钱,后面又去偷回来的。
    他惯会偷东西。
    云泷这点从不否认,他自己虽然不偷,弟弟总有些偷的爱好,不好偷旁人的。
    便只能偷自己了。
    偷自己的身份,偷自己的衣物,伪装自己时旁人还辨别不出。
    云泷少时也问过“金叶主人”究竟是谁?可只得到母亲一声长长的哀叹,以及那怅惘的回声。
    “他是天下最美的人。”
    “旁人都说,可我不觉得,我只想他同你我也无区别,同样是这世间有爱有恨之人。”
    陛下睡熟了。
    许是,白日有些累了,说了不少的话,竟难得有些健谈。
    云泷很少见。
    连弟弟云淲初次察觉时,也有些惊吓呢!总觉得不像是寻常的陛下,可的的确确人未变过。
    这十日,其实除了第一日,他们说了很多玄异、没头脑的话,后面通通都不是如此。
    那是有些尽情地神情。
    陛下让内侍取来那些过往作的词调、曲谱,又传召宫中女乐奏乐,让人陪他欣赏舞乐。
    有多古怪,就有多兴致盎然。
    明明陛下近年来,早就对这些东西无感,若非规定时节的礼制,通通都不愿传召。
    如今竟有些显摆意味。
    陛下并非自己想看,他是想那人看的欢喜。
    不过,显然那位不是寻常人,因而这些通通都不再出现了,宫殿里也只剩下轻轻地回语。
    有问有答。
    当真……当真宛若做了夫妻一般!身后云淲轻轻念了一小句,只把云泷弄得心下微惊。
    他还以为自己说出来了。
    果然,自己才不会说,只是有些糊涂想。
    那一日,陛下问:“你从哪里来的?”那人道:“这也要问吗?怎么什么都要问。”
    陛下接着说:“我要死了。”
    那人停顿片刻,也轻轻回道:“我亦如此。”
    陛下又问:“那时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不等人答复,他接着说道,“看来是我先死了,可为何不能你先死了。”
    “……”
    陛下,你这话说的,听起来倒向咒人先死呢。
    云泷听到时,极其古怪。
    其实,起初他不太相信这位说“我亦如此”,实在是这位犹青春年少,怕是还得度过许多年华。
    陛下既然爱听。
    他们也不可能破坏兴致,更去没眼色戳穿这一切。
    这样看来,朝外那些风波也未必空穴来风,若说“惑主”这点,这位来的若早些,那定是没跑的。
    他说什么,陛下都信。
    他还替陛下批奏折!完全地不害怕,就这样顺畅的做了!
    这事儿若是让前朝的知道,肯定要闹得个没完没了,指不定那位太子也未必有些微词。
    关于陛下的偏信,就连一向崇拜陛下的云淲偶有听着,都有不自觉小声嘀咕起来。
    “哥,你说陛下是不是太好骗了点?”
    “难道他说自己要死了,他就真要死了?”
    “鬼信呢!”
    云泷不发言。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句话平淡,平淡地如同阿母某日在他们回来说的那句,于无声中仿若惊雷。
    “阿莨死了。”
    他们兄弟竟是错过了。
    父亲死了,母亲没有说太多别的,只是告知了他们这件事,并选定了曾经定下的陵墓 。
    死是这样吗?
    如此平静,如此无声,短暂的一句就结束了。
    云泷开始不信,后面竟有些信了,越到那后面的日子,越发有些信了 ,真当奇怪耶。
    也许,是陛下那一句玩笑话。
    “我先死了,那你呢?也要同我一起死了,总觉得不该的,其实能不死还是不死的为妙。”
    “没有骗你。”
    “……葬在一起吧。”
    那一日,那人长久地凝望陛下,直到陛下都偏过了头,才低低出声道:“我说真的。”
    窗外那种满的白玉兰谢落了。
    那盏小灯散出昏黄的光,双目而对之间,谁也分辨不清彼此的情绪,仿佛有太多太多的话。
    可最终只化为一句。
    “真的吗?”
    “你……真的要死了吗?”
    那一夜,陛下从榻旁的盒子里拿出了那枚玉兰花纹样的摆件,十二年而过,依旧保存的很好的。
    从前,宫里不种玉兰,种的多是梨花,桃花,春天尽头硕果累累,满目盎然生机。
    可那一年回来后,陛下让人在这紫宸殿外,种了不少的白玉兰,推窗而望时总觉过分素雅。
    红墙之下,更显皎洁。
    同深宫里颇有些不适宜,颇有些遗落凡尘之感。
    “还在。”
    “……不知为何,总觉得还会见得,就留了下来。”
    床榻前窃窃私语。
    略远处,云泷略阖上眼,只想着陛下为何不让自己退下,他其实真的不想听太多的。
    怪他耳尖吗?
    那不如此,他也做不上这位置。
    “不要。”
    “你不要死,不要死了。”
    陛下再一次开口。
    那声音有些沙哑地,带着丝丝的焦灼、疲惫,有些痴痴地追说道,似是竭力地要求。
    “你知道的,我会回去的。”
    那人倾斜着身体,终是轻轻将头倚靠,缓缓出声道:“这一世,我活的很久了。”
    “别怕。”
    “还会再见的。”
    灯火之下,这仿若邀约,以及一份诺言。
    云泷那时才承认,也许那并非骗人。
    陛下也许真要死了,他何必讨好一个快死的人,一个不甚岂不是就是真的随其死了。
    那不是讨好,不是欺骗。
    那是誓言。
    日子越发的长了、久了,宫里内外都有些声音了,可并没有侵扰这片宁静。
    除了他们兄弟俩,宫里谁也不知道,这对年岁差至如此,地位同样相差的人,今生只有两面之人,他们在争论谁先死的事,他们在相约长相守。
    死后长相守。
    以死期为约,定下长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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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嘤嘤嘤[可怜]写这文我咋总掉眼泪
    声明一下,回溯篇其实赫连是快在下一年逝去的,三周目他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其实是回溯篇主角送的道具才延长了寿命
    第111章 溯游篇(完)
    皇帝出宫了。
    于一个天色未明时际,自宫门后门而出,悄无声息,携着少部分人走了,如过往一般出宫。
    消息被封锁,大多数人不知道,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马车徐徐前行,十分地稳健。
    沿途芳草,绿枝,沾染官道,青翠鲜嫩,终是来到了那靠近选定的陵墓之地。
    “我们去哪里?”
    前一晚,夜下他忽然问。
    祝瑶并不明白,转头看他,听着他接着开口问:“我是说死后,我们会去哪里?”
    “那是很久后的事情。”
    祝瑶想了下,回答道。
    赫连辉摇头,直言:“没有几天了不是吗?明明很近的,近的快要到来了。”
    “……”
    “不要想那些事,想想此刻吧。”
    “你想去哪里?”
    祝瑶出声问。
    于是,这一夜过后,他们就出了宫。
    在前朝都不知的情形下来到了这里,穿过官道、河流,真正来到这片选定的陵墓地址。
    这里很静,很宽阔。
    附近有些庄户人家,种了不少麦田,远远眺望而去,满地金黄,结满穗子。
    这支车队路过时,有人早早瞧见了,好奇地看着来人。
    这样华贵的车马,想必是贵人啊。
    真稀奇。
    前方有个农妇,携着一双儿女,走在小道上,身旁是背负着货物的丈夫,缓缓跟着后头。
    “那就做一世寻常夫妻。”
    “来世。”
    赫连辉突然说。
    可他得到了一句平淡的拒绝。
    “不要。”
    “为何?”
    他转头,略有些执拗地看向身旁人,像个要讨要解释的孩子,一定是得要到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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