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马謖的房间里,依旧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已经在屋里踱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从案前到窗前,从窗前到门口,周而復始。脚步不再像平日里那般沉稳,每一步落下,都藏著压不住的心事。
    案上摊著一张长江沿岸的地图,各处烽火台的位置標註得清清楚楚。
    吕蒙会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白衣渡江,偽装成商船,溯江而上,先头部队负责拔除烽火台,后续大军直取江陵。这是歷史上演过的戏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他能做什么?
    加固城防,做了。
    筹措粮草,做了。
    金汁泡箭,做了。
    提醒荆南各地,也做了。甚至连成都那边,他都送了信。
    但这些,都是防守。
    守,便意味著被动。
    敌来,我挡;敌退,我暂安。战场的主动权,永远攥在对方手里。
    马謖不喜欢这种被命运牵著走的感觉,很不喜欢!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深秋的江风裹著寒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满室的烛烟气。
    远处,江陵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守卒们的刁斗声隱隱传来。再远处,是那条浩浩荡荡的长江,此刻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猛然在他脑海中炸开。
    伏击。
    对,就是伏击!
    吕蒙的白衣渡江,先头部队必然人数不多,撑死了几百人,终究是小股队伍。
    他们偽装成商船,一路潜行,最怕的就是打草惊蛇。若是能趁其不备,狠狠打一场伏击,不但能先挫江东锐气,更能让全江陵提前警觉。
    更重要的是,只要这场伏击一打,吕蒙的偷袭,就会从暗处的冷箭,变成明面上的刀兵。
    他再想悄无声息地拔除沿江烽火台,绝无可能。届时吕蒙要么放弃奇袭,要么只能硬攻。
    而只要他敢硬来,江陵就能提前整军备战,再也不会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马謖越想,眼神越亮。
    他大步走回案前,目光再次死死锁在那张地图上。
    伏击地点选在哪里最合適?绝不能离江陵太远。
    必须选在靠近江陵的位置,离城越近,退路越稳。
    马謖沉思片刻,指尖最终重重落在了地图上的一处烽火台,距离江陵大概二十里。不远不近,接战后,可以迅速撤回!
    伏击,需要人。五百精兵差不多,半数带弓弩,半数带刀盾。弓弩用金汁箭,射中一个算一个,就算不能当场毙命,也足以让其失去战力,溃其军心。
    一切敲定,时间已接近三更。
    马謖吹熄了灯,躺到榻上。可脑子里还在转,根本睡不著。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马謖便登上了城楼。晨风裹挟著江雾扑面而来,远处的江面上白雾瀰漫,几艘巡船在雾中缓缓驶过,一切都和往日一般平静。
    等人到齐后,马謖將王才、张石、谢云等人召集到身前,沉声吩咐:
    “今日,我要带人出城巡视沿江烽火台。你们几个,挑选五百精兵,半数带弓弩,半数带刀盾。半个时辰后,在城门口集合。”
    几人领命而去。
    马謖站在城楼上,望著远处的江面,心中默默盘算。
    五百人,够了。
    半个时辰后,城门口。
    五百精兵已然集结完毕。王才、张石、谢云各自带著自己的人,整整齐齐列成三队,弓弩手在前,刀盾手在后,队列肃然,鸦雀无声。
    马謖站在队前,目光扫过那些士卒。这些天,他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早已得了他们的信服。此刻见他要带队出城,眾人脸上没有半分怯意,反倒满是兴奋与期待。
    “参军,咱们去哪儿?”队列里有人高声问道。
    马謖道:“沿著江岸往东,巡查烽火台,確保万无一失。”
    “诺!”
    眾人轰然应和,声音洪亮,震得城门下的尘土都微微颤动。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关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参军,你要出城?带我去吧!”
    “回去和你母亲说一声。她同意了,你才能去。”
    关兴眼睛一亮:“好!我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跑。
    王才看著他的背影,小声道:“参军,真带公子去?”
    马謖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作为关羽的儿子,这场即將到来的江陵之战,关兴终究不能置身事外。
    让他提前见见战场,感受一下刀兵凶险,不是坏事。更何况,这少年虽年纪不大,却得了关羽的亲传,身手並不弱,终究是武圣的血脉。
    不多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关兴骑著一匹神骏的白马,疾驰而来,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参军!我母亲同意了!”
    按规矩,带兵出城,必须经过太守糜芳的批准。
    他就算再不满糜芳,也不能坏了这个规矩,否则,糜芳正好能借著“私调兵马、擅出城池”的由头,给他扣上大不敬的帽子。
    马謖抵达太守府时,糜芳刚刚起床,正坐在案前,喝著侍女端上来的热茶,听著管家匯报府里的琐事。
    听到下人稟报,说马謖带著五百人马,要出城巡视沿江烽燧,特地来向他请示,糜芳手里的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又要折腾什么?天天在城头折腾还不够,现在还要带著人出城?”
    下人站在一旁,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糜芳站起身,在厅里阴沉著脸踱了两步,眼底满是压不住的嫉恨。
    他心里门儿清,自从马謖来了后,又是加固城防,又是筹措粮草,又是收拢军心,早就把江陵城的守军笼络了大半,现在城里的百姓和士卒,只知有马参军,不知有他这个糜太守。
    可他又没法拒绝。
    马謖是刘备亲自派来的,协助他镇守江陵,名正言顺。巡视沿江烽火台,检查防务,本就是守城分內之事,他若是不许,传出去,就是他这个太守玩忽职守,连防务检查都不许,到时候关羽回来,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他。
    “让他进来。”
    糜芳坐回了案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摆出了太守的架子。
    很快,马謖就走了进来。他一身甲冑,身上还带著清晨的寒气,对著糜芳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末將马謖,参见太守。”
    糜芳抬了抬眼皮,语气冷淡,“我听下人说,你要带人出城?”
    “是。”
    马謖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末將打算带人沿江巡视下游各处烽火台,检查防务,叮嘱各处戍卒加强警戒,以防江东水师异动。特来向太守请示。”
    “江东异动?”
    糜芳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幼常,你整日加固城防,整日提防江东,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关將军威震华夏,连曹操都要避其锋芒,江东那些人,躲还来不及,哪里敢来捋虎鬚?”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敌意更浓:“沿江的烽火台自有戍卒把守,哪里用得著你带著这么多去巡视?”
    马謖脸上没有半分慍怒,依旧平静地回道:“太守明鑑。关將军在前线杀敌,我等镇守后方,当以防务为先。
    江东虽为盟友,然乱世之中,人心叵测,不可不防。沿江烽火乃我江陵的耳目,一旦有失,江陵便成了瞎子、聋子,后果不堪设想。”
    糜芳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什么似的,“罢了罢了!你要去便去!只是记住,速去速回,不得惹是生非!”
    马謖再次躬身行礼,没有多言,转身退出了太守府。
    看著马謖离去的背影,糜芳狠狠咬著牙,一拳砸在案上,牙缝里挤出一句怨毒的话:“竖子!区区一个参军,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大王这会想必已经收到了我的书信,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太守府外,马謖翻身上马。谢云、王才、关兴和五百精兵,已经在门外列队等候,鸦雀无声。
    “参军,怎么样?糜太守同意了?”关兴勒著马,凑过来低声问道。
    马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这支肃杀的队伍,沉声下令:“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缓缓而动。马謖一马当先,带著五百精兵,策马扬鞭,衝出了江陵城,沿著长江南岸的陆路,朝著下游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本可以走水路,乘船而下。但马謖心里清楚,骑马远比乘船更机动、更灵活,一旦遭遇变故,可隨时调转方向,全速撤回城中。
    这一点,从他定下伏击计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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