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停下手里的活。
    旁边案板上的老孙顿住刮刀,杨文学也跟著转过身来。
    “嚷嚷什么?”沈砚顺手拿起干毛巾,把指缝里的油麵擦乾净。
    二嘎子几步躥到跟前,压低声音。
    “外头有人找您,在后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转悠半天了。我看他手里还拎著东西,神神叨叨的。我认出来是上次跟您在店里喝酒那位。”
    沈砚將毛巾隨手扔在案板上。
    何大清。
    这老小子平时下班就钻屋里喝酒,轻易不往这前门大街凑。今天跑来福源祥后门蹲点,准是有事。
    “文学,盯紧这炉火。二十分钟一到就出炉,別让底火躥上来。”沈砚吩咐一句。
    “师父您放心去,我看著。”杨文学大声应答。
    沈砚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老槐树底下,何大清正缩著脖子,双手拢在袖口里直跺脚。他腋下夹著个报纸包的长条。听见动静,何大清赶紧回头。看清是沈砚,他赶紧迎上前。
    “沈老弟,哎哟我的沈爷,可算把你盼出来了。”何大清搓著冻僵的手。
    沈砚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他。
    “何师傅,不在食堂顛勺,跑我这风口挨冻?”
    何大清左右张望一圈。胡同里只有几个捡煤渣的小孩。他凑近两步,把腋下的报纸包抽出来,一把扯开外层的麻绳。
    报纸散开。一条大前门香菸,一瓶莲花白,何大清双手捧著这些东西,直往沈砚怀里塞。
    “沈爷,今儿个哥哥有求於您。这点东西您务必收下。”
    “何大厨这阵仗,不过年不过节的,走亲戚走错门了?”
    何大清乾笑两声,把手里的东西又往前递了递。
    “瞧老弟说的。哥哥我今天特意来找你。有点私事,想请老弟指点迷津。”
    沈砚双手插兜,没接东西。
    四九城勤行里,何大清的手艺绝对排得上號。谭家菜的正宗传人,丰泽园出来的底子,这老小子骨子里傲气得很,能让他弯腰递菸酒,事情绝对小不了。
    何大清急了,往前走了一步,“沈爷,现在四九城勤行里,您绝对是这个。”何大清竖起大拇指,“福源祥的公家试点,全城都盯著。別人看热闹,我何大清却看出点门道。”
    何大清把菸酒重新夹回腋下,伸手去掏口袋,摸出半包散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沈砚摆手没接。
    何大清自己叼在嘴里,划根火柴点燃,猛吸一口,吐出白烟。
    “轧钢厂要变天了。”何大清压低嗓门。
    沈砚挑眉,这事早有预兆。福源祥作为试点,就是为了给大厂合营探路,轧钢厂上万人,迟早要走这一步。
    “娄董这两天连著开会,厂里的小汽车进进出出,保卫也加了岗。”何大清弹了弹菸灰,“我兼著食堂採买,帐房的徐会计跟我透了底,上面要对轧钢厂动真格的,公私合营的文件,估摸著就在这几天要正式下发。”
    沈砚没接茬,这在他意料之中,轧钢厂这种万人大厂,公私合营肯定是头一波。
    “厂里工人现在人心惶惶,都怕娄董跑路,大伙儿断了顿。”何大清又弹了弹菸灰,“沈老弟,哥哥我是个粗人,不懂里面的弯弯绕,你脑子活泛,福源祥又是头一个吃螃蟹的。你给我透个底,这公家的铁饭碗,到底稳不稳当?”
    沈砚瞧著何大清那副急样。这老小子八成是在为以后做打算。从私人僱佣变成公家发餉,手艺人最怕的就是外行指导內行,或者干拿死工资饿死手艺。
    “何师傅,你觉得福源祥现在的生意怎么样?”沈砚反问。
    “火!太火了!前门大街排队都排到街拐角了。”何大清毫不犹豫。
    “那不结了。”沈砚隨口道:“公家兜底,原料统一调拨,按月发工资。生老病死,国家全包。只要你不犯原则性错误,这饭碗,你端到死,你儿子还能接著端。”
    何大清夹著烟的手猛地一顿,半晌没说话。
    “生老病死全包?连看病都管?”
    “管。劳保医疗。”沈砚拋出四个字。
    何大清长出了一口气,一脚踩灭地上的菸头,整个人如释重负地鬆懈下来。
    “沈爷,有您这句话,我这颗心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何大清再次把报纸包递过来。“这菸酒您必须拿著。您这是给我指了条明路。”
    沈砚依旧没接。
    “打听个大家都知道的消息,值当一条烟一瓶酒?何师傅,你这算盘可打亏了,还有后话吧?”
    何大清一噎,訕笑道。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沈爷。”他搓了搓脸颊,脸色一正。“我打算退下来。”
    沈砚有些意外,何大清正值壮年,手艺在轧钢厂是独一份,每个月工资加上截留的油水,日子过得滋润极了。现在退下来,等於放弃了即將到手的公家高薪。
    “为了傻柱?”沈砚一语道破。
    何大清重重点头。
    “柱子这孩子,脑子一根筋,脾气又臭。当初在丰泽园当学徒,三天两头惹事。这世道变了,私人馆子早晚干不下去。”何大清嘆了口气。“我这当爹的,总得给他留条后路。我想趁著轧钢厂还没正式掛牌合营,把我的正式工名额,直接顶替给柱子。让他进厂端这个铁饭碗。”
    沈砚暗自盘算了一下,何大清这算盘打得够精,这是盯上以后流行的顶班了。老子退下来,儿子顶上去。傻柱有了轧钢厂正式工的身份,这辈子就算有了基本保障。
    “那你自己呢?”沈砚问。
    何大清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
    “我何大清凭这门谭家菜的手艺,四九城哪里去不得?隨便找个私人小馆子,或者给人包席做红案,照样饿不死。大不了,我也去申请个公家小食堂的大师傅乾乾。”
    沈砚看破了他的心思,这老小子是想两头占便宜。儿子拿铁饭碗,老子去外面凭手艺继续捞金。
    “路子是对的。”沈砚开口。
    何大清面露喜色。
    “但是,时间不对。”沈砚紧接著泼了一盆冷水。
    何大清脸上的笑顿时收住了。“沈爷,这话怎么说?”
    沈砚竖起一根手指。
    “轧钢厂是万人大厂,合营不是小铺子掛个牌子那么简单。上面要派工作组进驻,清查帐目,核定人员编制,定岗定级。一旦工作组进驻,所有人员名册冻结。一个萝卜一个坑。”
    沈砚盯著何大清,“到那时候,你想退下来让傻柱顶班?工作组第一关就过不去,傻柱手艺没定级,凭什么拿正式工待遇?顶多给他个临时工,或者学徒工,一个月十几块钱熬著去吧。”
    何大清脸色瞬间变了。他光想著旧社会老子传儿子天经地义的规矩,却唯独漏算了公家办事的制度。
    “沈爷……那...那我该怎么办?”何大清有些著急。真要是让傻柱当个临时工,他这番筹谋就全打水漂了。
    沈砚盯著他,拋出三个字:“抢时间。趁著文件没下发,工作组没进驻,你立马去找娄董或管事的。装病也好,诉苦也罢,必须马上让傻柱顶你的班。只要在旧帐本上把名册改过来,盖上轧钢厂现在的公章。等工作组来接收的时候,傻柱就是板上钉钉的正式工。公家认帐本,不认人。”
    何大清狠狠一拍大腿。
    “对!对!公家认帐本!”
    远处的二嘎子探头探脑。他听不清两人说什么,只看到轧钢厂那个鼻孔朝天的何大厨,此刻对著沈爷连连点头哈腰。二嘎子看得直犯嘀咕,心说沈爷是真有面儿。
    “沈爷,您这大恩大德,我何大清没齿难忘!”何大清双手把报纸包举过头顶,深深鞠了一躬。“这东西,您今天无论如何得收下。不收,就是打我何某人的脸。”
    沈砚这次没推辞,伸手接过报纸包。
    “东西我收了。老何,抓紧去办吧。晚一天,变数就大一分。”
    何大清千恩万谢地扭头就往轧钢厂的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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