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学站在水缸前,双手浸在凉水里,指甲缝里的麵粉被水浸透,水面浮起一层白色的浆水。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这双粗糙的手,眼眶一阵阵发热。
    四灶!这是实打实的正式师傅。
    他以前听老人说过,在旧社会的勤行里,这得熬过三年零一节的苦日子才能换来。
    今天,沈砚一句话就给他定下了。
    沈砚解下腰间的白围裙,隨手掛在门后的铁钉上。
    “收拾完都早点歇著。”
    “明天一早公家的麵粉和油糖就该入库了。”
    “谁要是掉链子,我照样让他滚蛋。”
    伙计们赶紧停了手里的活,响亮地应了一声。
    赵德柱把那张写著名单的信纸贴身放好,转头看向沈砚,“沈爷,我这就把名单给王主任递上去,这事儿宜早不宜迟,落听了才踏实。”
    沈砚点点头,赵德柱掀开门帘,快步走出店门。
    杨文学没有出声打扰,转身推开后厨的木门冲了出去。
    杨文学顶著冷风,踩著青石板一路狂奔,右手紧紧护住胸口。那里揣著半个用油纸包好的油酥盒子,是他下午过考核时亲手炸的,他一口没动,小心翼翼地包好留给家里的妹妹。
    跨进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杨文学一路小跑回到家中。
    屋里的煤球炉子上坐著个瘪了一块的铝锅,水烧开了,顶著铝锅盖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李芳兰坐在窗户根底下,手里攥著一把铁锥子,正用力扎透厚实的鞋底布。,粗麻线穿过针眼,拉扯出哧啦哧啦的声响。
    杨树森蹲在屋子正中央的地上,手里拿著一把生锈的扳手,正在拧洋车軲轆上的螺母,他的双手沾满黑色的机油,指甲缝里全是污垢。
    “哥!”
    杨团团从床铺上爬起来,光著脚丫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直奔杨文学跑过来。
    杨文学一把將妹妹抱起来,单手解开外套扣子,从怀里掏出那个温热的油纸包,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半个金黄的油酥盒子。
    “吃吧,哥哥亲手做的!”
    杨团团双手捧著点心,小口咬下边缘的酥皮,碎渣掉在粗布衣服上,她立刻低下头用舌头把渣子舔进嘴里。
    “好吃!哥哥最好了!”
    杨文学把妹妹放在长条板凳上,走到桌边,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
    “爸,妈。”
    “我今天上灶了,四灶!”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铝锅还在响。
    杨树森手里的扳手“噹啷”一声掉在地上,猛地站起身。
    李芳兰手里的锥子一滑,扎破了指头,她却像没感觉似的,连血珠子都顾不上擦,直勾勾盯著儿子
    “你说什么?你再给老娘说一遍!”
    杨文学下意识站得笔直。
    “师父今天下午在后厨搞考核,我做了暗酥的油酥盒子,师父当著所有伙计的面,给我定了四灶,赵掌柜已经把名单报去区工委了。”
    杨树森两步跨过来,一把攥住儿子的肩膀,满是机油的手在杨文学褂子上印下两道黑印子。
    “四灶?你才学了多久?”
    杨树森的声音发颤,“勤行的规矩是三年零一节!你连一节都没熬过,你师父就这么让你上案板了?”
    杨文学看著父亲粗糙的脸,“师父说,福源祥不讲究论资排辈,只看手艺。”
    他压低声音,凑近父母,“而且,福源祥马上要成公家的试点铺子了,到时候原料公家发,工钱公家开。”
    “我们这些报上去的正式工,以后就是公家人。拿公家的工资,享受劳保,生老病死全由国家兜底!”
    杨树森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他这辈子都在四九城的街头拉洋车,风里来雨里去,被人打骂,连病都不敢生。
    他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的儿子能端上公家的铁饭碗。
    李芳兰赶紧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
    她转过身面向墙壁,肩膀悄悄耸动。
    杨文学蹲下身,摸了摸团团的羊角辫,“团团,等哥下个月开了工钱,给你买大串的糖葫芦,买槽子糕,让你天天吃甜的。”
    杨团团用力点头,嘴边沾著豆沙馅。
    “爸,妈,等发了钱,我去扯两块好洋布,给你们一人做一身新棉袄。爸那辆破洋车也別拉了,以后儿子能养你们。”
    杨树森眼眶猛地一红,粗糙的大手在半空哆嗦了半天,“啪”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放屁!”
    杨文学愣在原地。
    杨树森站起身,手指指著儿子的鼻子。
    “你给我记住了!”
    “你第一年开的工资,不管是一块还是十块,一分钱都不许往家里拿!”
    “全给我原封不动地交给你师父!”
    杨树森喘著粗气,指著门外。
    “別的学徒给师傅倒三年尿壶,挨三年打,临了还不一定能学到真本事。”
    “你师父不仅教你绝活,还把这么大的前程直接砸你头上!这是再造之恩!”
    杨文学立刻站直身体,“爸,我懂,师父的恩情,我拿命还。”
    李芳兰转过身时眼眶通红,她走到床铺前,掀开破旧的褥子,从最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灰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卷新旧夹杂的人民幣,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旧票子。
    “你爸说得对。工钱得给你师父,但咱们家现在就得有表示。”
    李芳兰把钱全部倒在桌上,快速清点。
    “沈师傅给咱们家这么大的恩惠,咱们不能装傻。”
    “我打听过了,沈师傅年纪轻轻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现在这四九城的风能冻死人。”
    李芳兰把几张新票子单独挑出来,塞进贴身的口袋。
    “沈师傅啥好东西没见过?咱们送吃送喝人家也瞧不上。”
    “我今晚就去前门大街的布庄,扯八尺最细的纯棉布,再买十斤新弹的棉花。”
    “我给沈师傅缝一床厚实点的新棉被。”
    杨树森点头赞同,“对,买最好的料子。家里的钱不够,我明天把洋车当了。”
    “用不著当车。”
    李芳兰把剩下的零票重新包好,“这些钱够了。虽然这是咱们全家压箱底的钱,现在花在恩人身上,值。”
    李芳兰换上一件乾净的旧罩衣,把装钱的布袋子死死捏在手里。
    她推开门大步往外走,刚走到中院的水池边,迎面撞上出来倒洗脚水的贾张氏。
    贾张氏端著个破洋瓷盆,她看见李芳兰火急火燎的样子立刻撇了撇嘴。
    “哟,杨家的,这天都黑了不在家待著,要往哪跑啊?”
    贾张氏上下打量李芳兰,“听说你们家文学那铺子要黄了?”
    “早说让他跟著他爹拉洋车多好。”
    “非得去当什么学徒,纯属白瞎功夫!”
    李芳兰停下脚步,她看著贾张氏手里的破盆,又看了看对方满是横肉的脸。
    “贾嫂子,你操心操得可真宽,有这閒工夫不如回屋多洗洗嘴,免得一张嘴就喷粪。”
    贾张氏老脸一沉,刚要撒泼,李芳兰根本不搭理她,径直越过对方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我们家文学好著呢。”
    “轮不到別人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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